吼叫


那是一種宣洩方式。
最一開始是從電視裡學來的,以為只是一種虛構的浪漫。

小的時候很難想像在一片無人荒野、山路、或者海邊,仰天長嘯,彷彿把情緒全都拋開,會是什麼很有意義的舉動。不過倒是會在難得晚歸的回家路上,那種平凡而且習慣的街道上,對著差不多三四樓高的無辜住家鬼吼鬼叫,表達一個死小孩的幼稚興奮。

然後就被罵了。

或許是把那種被罵的尷尬與鬼吼鬼叫的經驗做了潛意識的連結——Daniel Kahneman的System 1——所以長大之後不再輕易嘗試。但是,在大螢幕中,書本裡,這樣的情節從來不曾褪色。所以總有一天想要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虛構的,結果偷偷地嘗試了,發現小小新世界。

嬰兒在學會語言之前,也懂得發出哭聲表達情緒。
那也是一種吼叫。
那想必是一種最直接的、最貼近生物本能的情緒抒發方式。

吼叫。

透過那種力道、聲音、耗竭感,情緒暢快的釋放,同時可以體會到自己在曠野裡才額外強烈的存在。

發現小說創作這件事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吼叫。
透過那種力道、聲音、耗竭感,情緒暢快的釋放,同時可以體會到自己在曠野裡才額外強烈的存在。事實上一開始還得小心翼翼,深怕被別人給聽見,所以會小心翼翼地選好場地,避免尷尬。希望有一個自己的世界,聽見自己的吶喊,一層薄膜把外界全部隔開……

最好不要有人知道。

直到,某天察覺自己內心小小期待著被誰給聽見。
不要太多,或許三個,或許五個,不要太多。想知道他們的反應,想看看他們是不是會被嚇到,是不是會對自己做出驚訝的表情,想看到他們臉上的訊號。想知道他們知道自己。

於是開始將那層薄膜挖開。先從小小的洞開始鑿起,對著它吼。小小世界裡除了宣洩,加入了新朋友——名為期待——不再孤單。然後那洞口越剝越大,最後終於整個走出了自己的世界,第一次向著外頭的嘶吼一定是最難忘、也最興奮的。

因為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什麼都想知道。

但是,不用太久,就會發現自己的吼叫,還是沒有人聽見。沒有回音。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當初找到了一個這麼偏遠、簡直太過理想的小小世界,在裡面忘我浸淫得太舒暢了,等到重新走出來的時候,曠野依舊是曠野。無人曠野。

邊走,邊吼,直到疲倦了,直到聲音變調了,直到喉嚨沙啞……
歷經漫長旅途,好不容易邂逅了人群,自己也已經失去了聲音。他們眼神中的異樣令人想要逃避,彷彿在說:「你是個怪胎。」

你真是個怪胎。
不知打哪兒來的,無可救藥的怪胎。

怪胎退回自己的小小世界,那理想的世界,想重溫自己的吶喊聲,但發現喉嚨已經無法復原了。

但那無所謂。

因為吼叫——作為一種宣洩——不需要聲音;因為在這裡即使發出再大的聲音也沒有什麼人會聽見,所以不必害怕,也不必羞赧。這是一個最棒的吼叫場所,早在最初就已經被發掘。把受到的傷也盡情宣洩出去,即使這麼做無法讓它復原。

這才是宣洩。
這是沒有辦法被分享的浪漫,一個人的浪漫。
起碼它不是虛構的。就只有它,絕對不會是虛構的,否則就不會吼到沙啞,還想要再出力吧。

甚至,越沙啞越是暢快。
它好漫長持久,不像那些不可靠的興奮總是稍縱即逝。
雖然是苦的,但它比甜味實在——這也是我能替自己打的最後一種安慰劑了。

於是又有力量,可以繼續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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