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 無限因果|period 0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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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已經在「艾比索」發布了直式排版的連載,但考量到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喜歡直式排版,所以決定也把橫式排版放出來。好處是在BLOGGER裡橫式排版能保留我WORD原文大部分的格式,包括字體的變更,這在「艾比索」還無法一一對應——將使得某些插敘時序比較容易使讀者混淆。


ps. 覺得字體不夠大的讀者可以ctrl + 滑鼠滾輪微調。



---以下正文---



Pareto


「伯瑞圖改善(Pareto improvement)」——
如果,任何一個人可以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使得自己變得更好,那麼這就是一種伯瑞圖改善。

「伯瑞圖效率(Pareto efficiency)」——
若一個體系處於伯瑞圖效率,那麼當我們要使體系裡的其中某個人能夠變得更好時,必然不得不讓其他任何一個人因而受到傷害。換言之,在伯瑞圖效率的狀態裡,沒有人能夠在不犧牲他人的前提下,變得更好——不存在伯瑞圖改善的空間。

我們的世界,想必不是處於這種「效率」的狀態吧。

……如果是呢?



Period 0



他在劇烈呼吸。
每一次心跳都逼出一個喘息,讓男孩都快沒氣了。
男孩嘗試冷靜,並在心裡作出簡單的算數。
一,二,三。
屋子裡,現在已經有三個人死了
不包括自己的話,還剩下一個——──剩下一個還活著,又或者是剩下一個還沒死。
他的眼睛撐得發疼,淚水不停奔流。視線就是無法從面前的景象脫離,連一瞬間都沒有辦法。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都完全沒有眨眼,強迫自己緊緊盯住這一切,彷彿稍有一個不留神,整個世界就會被抽離而消失不見。
他想起薛丁格的貓。
想起,那思想實驗所諷刺的量子物理的多重世界詮釋。
在另一個可能性中,屋裡的三個人都會還活著。那個男人不會開第一槍。砰。自己的父親不會受驚而衝動地拿起空酒瓶,撲了過去,結果是使得那男人又接連開了第二槍,第三槍……
砰。砰。
父親便倒下了。
同對方一起倒下了。
這一瞬間的世界就有億萬種可能。或者更多。
然而這些世界都去同調了,他現在只看到了其中的一種。
男孩好不容易終於站起身子。
一,二,三。三個人死了。不包括自己的話,還剩下一個。發生這種可能的機率會是億萬分之一?那就是趨近於零了。啊,它發生了。嗯,即使閉上眼睛,也無法讓自己從這個地方逃開。
人們只能觀測世界,卻無法左右世界嗎?
不,一點道理都沒有。
在那億萬個分歧的命運裡,必然存在一種可能性。
沒錯,那就是:四個人都死了。
一,二,三,四。不過是簡單的算數。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



Period t



2002年,四月。
國中校園。
滿座的百人大教室裡。
一堂數理經濟學入門的助教實習課。
那名天才,十五歲,外表是一介平凡的國三男孩,坐在毫不起眼的右排角落;另一位天才,二十二歲,正在講台上揮霍著粉筆。
「你可別教他們太艱澀的東西。」
他沒有忘記恩師的吩咐。
「你難得回來這麼一次,我只是想藉機讓學生們見識一下,受到世界級頂尖學校訓練出身的年輕學者風範。我把寶貴時間借給你,你可別給我出糗啊,海銘頓。」
「哈。」
青年露出一個顯然是不以為意的淺笑。
「您放心吧。」
威廉斯.海銘頓,恐怕活了這二十二年以來,還沒有出糗過一次。
天才這個名分,已經跟了他二十二個年頭。
雖然有意地作了不少簡化的設定,但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黑板上呈現的那些繁複數學式,台下幾乎全部的學生都看不出個所以然。幾乎。
「嗯,」他假咳了一聲,準備好開始應付接下來長達四十分鐘,在他眼裡可謂毫無生產力的無效率時光。
最前排的學生卻各個都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期待臉孔——僅管黑板上的東西她們根本什麼也沒看懂,連那些怪異符號的發音都念不出來——這群學生還有另一個共通點,對,她們全都是女孩子。
早在海銘頓回國前,學生們就已經從老師那兒的相簿一睹了這名,具有一半外國人血統的數學天才,的迷人風采。他不但身材修長、五官端正,而且具備年輕女學生普遍難以抗拒(?)的特質,那就是他整個人,從眼神、整張臉孔到全身的穿著,所偕同散發出來的一種頹廢氛圍。
「天哪,他真的好帥!」
有一名女同學忍不住在座位上就對他招起了手來。
海銘頓注意到了,而且還對那學生微微一笑。整個第一排坐位立刻陷入某種心照不宣的狂熱興奮,伴隨著的還有後排男同學們此起彼落的噓聲。
看在角落的他的眼裡,這整幅畫面除了幼稚之外,還是幼稚。毫無生產力可言。
海銘頓的眼光從女同學們身上回到了黑板,第二度清了清喉嚨,「不曉得你們有沒有看過這一類的總體模型?」然後他問。
當然,絲毫沒有期待會得到什麼正面的回應。
「它的名字被叫作——」
DSGE。」
他頓了一下,覺得台下有人發言,但無法分辨方向來源。
是錯覺吧?
——Dynamic Stochastic General Equilibrium model,簡稱DSGE模型……」他於是繼續說了下去:「就字面上的意思來翻,就是『動態隨機全面均衡的模型』。」
他流暢的英文發音腔調,又讓前排女學生陷入第二次的狂亂。
「這只是一個baseline的例子,我之所以會提它——雖然我知道你們可能都感到十分陌生——是因為它是目前總體經濟領域最新銳的研究方法,國內這方面的專業學者目前還很少,不過如果你們以後有志於此,一定還會再遇到它。」他邊說,對剛才自己的幻聽仍有些許介意。他透過與台下百人的眼神大量接觸,試圖尋找著什麼。彷彿自己認真注視的話,答案就會從人群中自己舉起手來。
海銘頓在與那個男孩眼神交會的時候,明顯地腦海思緒停留了較長的一段時間。青年深信那男孩與其他的學生完全不同。
「我們就來看看這些限制式背後的直覺是什麼吧?」他直接正眼盯著角落那名男孩,「比方說這一條。」邊說,邊用手指向黑板上的一條式子。


「各位覺得它有什麼經濟涵義?」覺得他有什麼經濟涵義?
Ponzi-game的排除。男孩果然開口了。
但那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台上的助教笑了。
「可以請你站起來,大聲說說看嗎?」
角落的他顯得不太情願,一臉嫌麻煩的模樣,但擺脫不了台上助教那幾乎可以說是灼熱的視線的持續捕捉,他只好站起來了。
近百名學生的眼光一齊投向他。
「喔,在那之前,麻煩讓我知道該怎麼稱呼你?」海銘頓說道。
「是瘋子!」幾個學生起鬨出聲。
「瘋子同學又要火星話開講了!」
海銘頓這時候還不知道,「瘋子」是他在同儕之間流傳已久的綽號。
學生們不願意冠以諸如「天才」這般過分閃亮的名號,但又不得不用某個代名詞來確實地突顯出那個男孩與所有其他人之間的與眾不同。
葉瘋——這名字曾經困擾男孩很長一段日子。
在常態裡,他是異類;然而海銘頓可以嗅到的,卻是一股同類的氣息。
男孩如今早就習慣同學們之間的調侃了,他不以為意,開口回答:「那條等式在說,資產在無限期遠的價值全部折現回來,必須至少不為負。意思就是,你沒有辦法不斷地用借錢還錢的方法過一輩子。」
「你覺得這樣合理嗎,『瘋』同學?」
全場一陣哄然大笑。
他沒有笑;他也沒有。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是認真的。
「為什麼不合理?」那種笑容男孩鮮少展露,洋溢著自信與霸氣,「世界首要金融中心的名人,都無法打破這個假設的成立,不是嗎?雖然說他是把Ponzi-scheme的概念運用在基金的操作上,與我們這裡模型單純的債券資產,就標的而言不太一樣。
「精神是一樣的。」海銘頓接男孩的話說。
「沒錯。」
騙局終究會瓦解。
「資源是有限的——這是『經濟學』這一門學問裡少數難以被動搖的命題。這條式子沒有絲毫能被質疑的空間。」
「說得好。」海銘頓笑。那笑容的開朗程度,傳遞著主人是多麼地享受當下的這一時空。「說得太好了!你應該不介意我再多問你幾個問題吧?」男孩沒開口回應,但他也沒有坐回位子上。
「這是一個封閉經濟體的模型,」海銘頓的語調裡微微發抖,他興奮得忘記了自己原本之所以在講台上的目的了。「你覺得,如果我在這一條國民所得帳上直接放寬、讓模型成為一個開放的小型經濟體,會有什麼問題?」
這是一個測試。不了DSGE模型的學生不可能回答得出來。
「各總體變數的時間序列不會是定態。」男孩沒有遲疑地便開口了,「整個體系不會收斂——」
「所以你會怎麼辦?」
「……問題出在對債券持有量的一階微分吧?」這次他就不是那麼快反應了,一方面也是因為海銘頓提問的速度一下子加快。「如果可以放入一些對債券持有的額外限制的話,或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他自信的笑容變得不那麼銳利,但恐怕也只有台上的那個人觀察得出來吧。
「所以你並沒有接觸過小型開放架構的DSGE?」
「……我剛才的看法有錯嗎?」男孩皺起眉頭,問道。
「不,」那不願服輸的模樣真可愛啊,「正確無誤。」海銘頓微笑回應,「但不是唯一解。」
在那之後,課堂幾乎成為了僅僅兩人的對談。四十分鐘,足夠讓兩個天才對彼此產生最基本的認同。
這不是沒有生產力的一堂課。
當然在這之前他們彼此都無法預期。
這份不確定性所帶來的衝擊,在兩個人的內心都產生了劇烈的漣漪。世界依稀變得不太一樣了。
威廉斯海銘頓深信,故事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從兩人眼神第一次交會之時。
鐘聲響起時,助教雙手撐著講桌,視線仍緊咬在男孩身上。
他咧嘴而笑。
「我想,我愛上你了,『瘋』同學——



XXX



他從課桌上突然驚醒。
手肘所壓著的筆記本上,沒記錯的話是上個星期在一場研討會裡隨筆寫下的備忘。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順利閱讀的潦草字跡。
筆記本右上角記載的日期是2009年七月
動作低調地將不小心自嘴邊溢出的口水用衣袖給抹去之後(沒有人看到吧?),他才端正坐姿,然後看見台上教授正好用一臉無奈的神情從自己這一邊別過了頭去。這裡是國內公認經濟學研究首府的博士班課堂一隅。
他難得出席,是因為剛好中午有約,所以才從研究室爬了出來。
他待在研究室的原則有兩個。
其一,下雨天;其二,不下雨天。
好在他不待在研究室的例外也有兩個:與人有約,或者遭逢隨機事件衝擊
……鐘聲響了。「關於這次上課講到的定點定理,會列入資格考的範圍。」教授宣布。博士班的同儕們紛紛上前與教授試圖攀談,而他沒有。
因為睡著了,所以不確定方才到底上了些什麼內容;但他倒是可以確定,那些一定都是已經存在於自己腦袋裡的內容。
Hamilton的時間序列,Obstfield & Rogoff的國際金融,還有這本是……Hayashi的計量……」威廉斯.海銘頓在男孩位於圖書館裡的固定小角落,用尋寶的心情在檢視著他的那些磚頭般厚度的原文書收藏。
這些都是即便在國外頂尖大學,研究所才會採用的教科書。你現在就讀通了?」
「要花很多時間,但也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他回答。
「哼,好傢伙。喔喔,就連實變與泛函分析的經典用書,也都已經在攻略中了呀……」
他國三的時候就推導過現在黑板上出現的這些式子了。
授課的教授似乎也覺得他出現在課堂上是一件令人不舒服的事情。
他之所以能入學,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來自那一位人士的推薦信。這又是另一件會讓不少教授眼紅的事情了。數學所剛回國的新任助理教授,那個天才,威廉斯海銘頓,二十九歲就能在國外學術界爬到崇高的地位,擁有可觀的高品質學術文獻產量。許多教授私底下認為他會願意回來接掌教職完全只是想耀武揚威罷了。
那個男人在國外頂尖學校的待遇要來得好太多。
威廉斯海銘頓回來做什麼?能做什麼?
「為什麼仍然不提出申請入學?你的資格在這邊早就已經通過了。全額獎學金也絕對沒有問題……」
電腦視訊中,一頭濕淋淋又散亂的黑色鬈髮放著沒處理,他一收到他的信就很直接地上線了。
他知道對方會在深夜時分——世界的另一頭——留連於網路。
「在國內你根本沒有任何一展長才的機會。」
「我知道。這裡的環境還不成熟。」
「那還猶豫什麼,瘋?」鏡頭裡,海銘頓幾乎整張臉貼上來了。
「現在的你,應該已經沒有任何牽絆了才對。」
「……嗯。」他點頭。
「你應該馬上過來。這邊才是我們這一塊領域的重鎮。你有唾手可得的一切資源,況且,」海銘頓向後靠回自己的椅子,「我也在這裡。」
「就再讓我考慮一下吧。」
還是那個老答案。
「我快受不了你的優柔寡斷了。」海銘頓抓頭。這是他非常無奈時的動作。「繼續待在那裡,葉瘋,你遲早會整個人發臭腐爛掉!」
「學、學長?」
他回過神。
「筆……」女孩指著他手上正緊握著的鉛筆。工程繪圖用筆——算是他對於手寫字的特殊偏好工具——在主人神遊的期間,筆尖在頁面上留下了一長串毫無意義的顫抖折線。
他「喔」了一聲,才中斷了紙上的軌跡。
「你方才睡覺的時候有打呼喔!」她調侃他,「我坐在你後面可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才很少來上課。」青年嘆了一聲後,回應。
「哈,你還敢說!」女孩掩嘴而笑,「今天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中午和威爾約了吃頓飯。」
「……誰?」
「威——威廉斯.海銘頓教授。」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用那個名字。那是他們兩個之間才會使用的暱稱。
「啊,正好!」
女孩趕緊把心裡油然而生的醋勁給驅散。
「我有事情想要請教海銘頓教授呢。」聽學妹這麼一說,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我這學期有修他的一門課!」女孩解釋。
他並不清楚女孩為什麼特地跑去數學所修課,但這聽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香漣雖然還只是碩班的新生,但就他的理解,這女孩十分聰明並且非常認真。許多博士班的課程她都有參與旁聽——像今天這一堂就是。
「所以,機會難得,可以讓我也參加嗎?」
他記得她似乎想要專攻賽局理論。嗯,大概吧?葉瘋(自認為)和這位學妹的關係並沒有到非常熟稔的程度。不過她算是少數在所上與自己攀談次數突破零蛋的人。當然,幾乎都是女孩自己主動出擊的。
她喜歡他。從相識之初就被他的天才特質所吸引。
僅管隱約感覺得出來女孩對自己的特殊情感,青年卻選擇視若無睹。
「我是無所謂。不過我想海銘頓教授十之八九應該會拒絕吧。」
「咦?」她高呼:「為什麼!」
「妳去了就知道。」
他懶得說明。
女孩噘起嘴,然後擺出一副「我就是要去」的姿態。葉瘋根本沒理她,站起身子,收拾著桌上自己的東西。工程用繪圖筆,削鉛筆器,筆袋,還有筆記本。女孩在一旁默默地等他……
「怎麼了嗎?」看見他在準備闔上筆記本的時候,動作突然停住,女孩問。
「……『布朗運動』。」他並不是在回答她。青年是在自語。
「無限。」他看著自己方才神遊時不經意畫在頁面上的顫抖的折線圖,突然就一陣感慨:「我們的世界,真的存在『無限』嗎?或者這只不過是我們強假想出來的一個框架,為的只是要隱藏自己不能窮盡一切的無能為力?」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女孩看著這樣的他,不自禁地微笑。
Wiener process——一個無處不連續、卻處處不可微的,時間的函數。」她湊到他身旁,一同「欣賞」那顫抖的線,說道。
「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在哪裡,」青年用指尖緩緩沿著折線移動,繼續說著。「在每一個能夠被分割出來的、無限細微的瞬間裡,都面臨這恆常不滅的茫然。只能用自己現在的位置,去作出根本無謂的預測。」
「你該不會想說『這就是人生』?」香漣嘻笑著說,目光一度被筆記本角落那特別的頁碼格式給吸引。
那是甲骨文的數字。
她讀高中時曾經出於好奇而研究過。心儀的學長也對這種冷僻的小知識有興趣嗎?她趣味盎然地心裡猜想著。
「不。」葉瘋將筆記闔上。「我們面對的世界沒有如同martingales那般乾淨。大量的錯誤情報充斥四周,導致錯誤的推論、錯誤的預期、錯誤的結果。在簡單的布朗運動裡,至少我們知道,當前的資訊就是對未來的最好預測——再怎麼糟,也已經是最好的了;然而在我們的這個世界裡,卻連所謂『最好的預測』,都摸不著邊際。追根究柢,因為我們還不知道足以完美描述這個世界的『true model……
DGP」香漣邊附和著,跟著葉瘋一起走出了教室。
資料生成過程(Data generating process
或許那也只是人們強假想出來的存在,認為事象的產生其背後會有一個真正更能夠明確定義的隨機過程。
人們想要相信秩序
這個男人思路裡的秩序又在哪裡呢?女孩看著他那略顯矮小、卻能叫人肅然起敬的背影,心想。她總是以為自己會猜對他的思路。她總是猜錯。
這幾乎已經成了與這青年相處的一種樂趣,從入學以來——認識葉瘋這個男人以來——女孩就將之視為一種不厭其煩的挑戰。就彷彿,當某一天,可能很遙遠的某一天,自己真能夠追上他那思路的瘋狂軌跡時,就能夠得到什麼天大的獎賞似地。
女孩所渴望得到的,就是征服這名天才的心。
「啊,海銘頓教授!」
他高瘦的身影從走廊對面漫步而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裡面似乎是熱食。
「我先幫你買好了。午餐。」威廉斯.海銘頓和葉瘋說道,對另外這名女同學的叫喚似乎並不感興趣,只投以一個相當短暫的疑惑眼神。
「教授你不記得我嗎?」香漣苦笑道,「我是你『高等統計推論』這門課的學生呀!我都坐第一排呢。」
海銘頓將其中一袋東西遞給葉瘋,才又將眼光放回到女孩身上。
棕色短髮,爽朗的聲音與略顯豐富的肢體語言,給人活潑的氣象。不過他真的不記得自己課堂上有這麼一個學生了。他很少會記得課堂上的任何一名學生,但他隱約記得「那個味道」——應該是這女孩身上的某種獨特香水吧?他不喜歡這種香水味。葉瘋大概沒什麼感覺,因為他的鼻子一向很不靈光。
「你的女朋友?」聽見教授很隨性地便這樣問向葉瘋,香漣沒等當事人開口就先發難了。
「你在說什麼呀,教授!」女孩雙頰泛紅。
雖然能隱約有感受到心儀的學長似乎有正在交往的對象,但是因為對方始終沒有主動和自己提及過,香漣基於自尊也不願主動發問。
「能夠和瘋走在一起的人,想必不是簡單的人物。嗯,我的意思是,能夠忍受他總是沒事就在那邊自顧著胡言亂語的人。」
聽見年輕的教授這般調侃自己心儀的學長,令女孩忍不住開懷大笑。
一旁的葉瘋也跟著輕笑幾聲、虛應故事。
「看來是有必要認識一下這位天賦異稟的同學。」他對女孩微笑著說:「妳剛才說妳是我的學生?」
「嗯。莫香漣。莫非的莫,芳香的香,漣漪的漣。」
「莫同學是吧。」海銘頓相當正式地上下打量了這位經研所碩士班的女孩,那視線讓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就好像他真的沒看過自己一樣。這麼說來,的確,他上課似乎從來沒有正眼直視過任何一名學生。
他沒再多過問些什麼,與葉瘋兩個人便轉身起步。
女孩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二十九歲的助理教授威廉斯.海銘頓廣受女同學們的歡迎,這一點香漣也是第一次上課就能夠體會得到。他不但如傳聞那般擁有卓越的學識和與其相應的霸氣,而且說話十分幽默,臉孔也長得的確有型。他很懂得打扮自己,某個層面上更像是一名大學裡忙於追逐流行與自我認同的男性學生。但他的一言一行,透過那被人冠以天才名號的頭腦,所呈現出來的氛圍就是硬與他人完全不同。
喔當然,他還是單身的這一點,似乎也很叫廣大的女同學群眾們興奮。
這樣一名堪稱完美男子,卻無法吸引香漣。是因為太過完美嗎?不,女孩並不排斥所謂的完美,又何來太完美之有呢?但她就是無法喜歡這個人。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成見」吧?她覺得,威廉斯.海銘頓這個人,散發出一股邪惡的氣息
香漣從來沒有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分享給任何人過。畢竟這是聽起來多麼愚蠢又可笑的想法啊?女孩很在意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可不希望因為抱持這種偏差(?)的觀點——尤其還是針對那位萬人迷數學天才助理教授——就被人異眼相待。
或許那正是他受廣大女學生們歡迎的重大原因之一也不一定呢!
對的,就是那種,「有點壞」的感覺。
香漣並不清楚眼前這兩位天才是如何相識的。如果不是因為葉瘋的關係,她對威廉斯.海銘頓或許也不會有什麼好奇心可言吧?
兩個男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很有默契地並行著前進,好像對目的地感到疑惑的只有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的女孩一人而已。
「是要去池塘那邊嗎?」
在經過了一個又一個教室外走廊,終於,她忍不住問出口。
葉瘋也只是嗯了一聲。
他甚至沒回過頭來。
「兩個大男人在池邊用餐啊,聽起來真奇怪!」女孩故意這麼調侃,有意引來他們的注意。只聽見助理教授哼笑了幾聲,那步伐節奏依舊。香漣一度放慢自己的腳步,甚至幾乎要停下來了,她身前兩個人的背影卻毫無反應。
一種無形的隔閡擋在自己面前。
只覺得無論再怎麼加快腳步,似乎都無法追上那兩個人並行的身影。無法輕易融入他們的世界。香漣強迫自己甩開屈辱的感覺,重新大跨步跟了上去。「教授,你在課堂上不是說過有自己編寫了一份內容比較進階的講義,有興趣的同學可以找你拿嗎?」她超越兩人,走在海銘頓肩旁,問道。有意壓迫他不得不把焦點放到自己身上。
這招似乎奏效了。助理教授用略帶趣味的表情看向女孩。
「妳說的是泛涵中央極限的講義?」
他在上課時曾經試圖把裡面艱澀的數學全部交給學生,但發現接受度普遍不高。海銘頓以為不會有學生對自己手寫的那份講義有興趣才對。他用了一些罕見、獨到的手法,重新證明了那一套定理。
「對!可以給我一份嗎?」
女孩是真的有興趣——至少海銘頓覺得自己看得出來。
「妳急著要?」
「嗯!」她猛點頭。
「好吧。那妳可以今天傍晚或明天中午來我住的地方拿。」
「咦?」對於威廉斯.海銘頓從外國帶回來的開放作風,她略有耳聞,但總覺得有些不妥。「這樣好嗎?」
「放心吧。妳不會打擾到我的。」
那句話聽在性子好強的香漣心裡,讓她總覺得有一些受傷。
女孩大抵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但就是不禁會產生類似「我沒有可以打擾到您的能耐是吧」的一股酸味。
「況且離妳的學院非常近,妳也沒什麼不方便吧?」
因為沒料到會有學生想要索取那份講義,所以他根本沒有進行備份的動作,即使現在殺到助理教授的辦公室,也只是徒勞。
「那我就今天傍晚過去拿囉。」
「如果妳可以六點左右到的話,那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謝謝教授!」
香漣微笑道。
教授沒有看著自己說話。
除了一開始那種(應該是)出於好奇的反射動作——別過了頭來——之外,從頭到尾都沒有。女孩至此,總算在內心打消了想要加入這一場飯局的念頭。
「那就先這樣!」
她主動告別,免得自找難堪。
如果威廉斯.海銘頓突然來一句「妳一直跟在我們旁邊做什麼?」的話,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女孩的自尊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學長,明天見囉!」對著葉瘋的背影,香漣喊道。青年揮了揮手示意。沒有回頭。那也只是個應付了事的動作而已。明天的那一堂課他自開學以來還沒有出席過的紀錄。香漣兀自嘆了一聲,佇在那兒望著對方的背影又過了好一陣子,才掉頭離去。
她覺得自己不斷地在接近他,卻也時時感到彼此的距離又會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再次拉開。
女孩仍不清楚自己到底瞭解對方多少——

「他一個人住?」
「父母親都已經不在世了,好像也沒有其他家人吧。」
那是青年甫滿二十歲時後的事情。距今不過兩、三年前。葉瘋的父親在他十七歲時意外車禍不幸身亡,他虛弱的母親在那之後沒多久也病倒,一直都住在醫院裡,讓兒子照顧起居。
女孩輕易地就在系所辦公室取得了葉瘋的背景資料,查到了他的住處,發現住址位在一棟專門外租給學生的大樓。但經過一陣子的「觀察期」,女孩發現青年很少回到他的住處,似乎都待在學院裡的博士生個人研究室居多。
善長交際的香漣很快就和大樓管理員混熟了,也因此聽說了不少有關大樓裡住戶們的小道消息。似乎管理員樂於探索八卦,想要知道更多有關那個青年的事情的香漣,也欣然接受成為管理員少數忠實的聽眾。
「聽說是醫療疏失。」
青年母親的逝去。
「阿姨妳是怎麼會知道的呢?」
「那孩子領了一大筆醫院的賠償費用啊。沒記錯的話有上新聞報紙吧?那家醫院——『時濟醫院』——的風評一直都不太好……」
他從來都不談自己的事情。
他也沒有過問過女孩有關她的事情。香漣一直忍著不說,執意認為某一天對方會主動表示出對自己的好奇。那一天顯然還沒到。
「這年頭,像妳這樣主動的女孩子變得越來越多了呢。」
「咦?」聽見管理員的大嬸突然那樣子說,香漣臉頰立刻一陣紅。她很容易臉紅。女孩討厭自己這種容易被人家猜透心思的「先天缺陷」體質。當她不斷向親友宣稱鑽研經濟學的自己是多麼地「理性」的同時,卻又無法同時抹滅那個很容易就對各種事情——無論是真實的還是虛擬的——動容、愛哭,的形象。
「要不要也搬過來我們這裡住呀?」管理員的大嬸不知是否真心地勸誘道。「近水樓台先得月喔,還是說要我偷偷地給妳一把備用鑰匙呢?」
「阿姨妳還真是壞心眼!明明知道他都很少回來這邊。」女孩皺起眉頭。
「所謂守株待兔,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對方笑。

——「啊。」
女孩急停下步伐。
她突然想起來,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威廉斯.海銘頓的住處在什麼地方。在這附近?這樣誰知道。為什麼他會用那種好像大家都會知道他住在哪裡的方式說話呀?對自己的魯莽搖了搖頭,女孩轉了個方向,往數學系院館而去。
也說不定,路上碰到隨便一個修過她課的女大學生,都真的會知道那男人住什麼地方呢!路途上,不知怎麼著地冒出這個想法的香漣,一個人傻傻地嗤嗤笑了好一陣,顧不著路人投來的異樣眼光。
她倒是不害怕那位助理教授也對自己「伸出魔爪」。嗯,不如說,這樣還能讓女孩產生一種優越心理吧!如果真的能讓那種埋首數學的天才,對自己產生「邏輯以外」的興趣的話……
她一邊走,一邊又嗤嗤地笑起來。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待在國內,不回去了?」很快就把東西都吞下肚的葉瘋,問向海銘頓。男人吃得比青年還更快。為了不要讓食慾影響自己的思考力,「進食」這件事情於是成為了必要之惡——這算是他們兩人諸多的共識之一。
「那應該是我的提問吧?」
池邊,長桌旁的木椅上,兩人各據一端。
這個時間附近的學生活動非常少,因此十分幽靜,稀疏的鳥鳴點綴下更顯得出雅緻的氣氛,很適合情侶倆的甜蜜共餐——可惜的是,能藉樹蔭遮陽的、最好的一個位子現在已經被兩個大男人給佔走了。
「難道是家裡還有事情沒處理完?」海銘頓繼續問。
「我一直沒有過問這些,但我以為你如果在那之後還有遇到什麼困難的話,比方說金錢上的問題,也一定都會跟我說的。」
「不,沒有什麼困難。」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執意不出國留學?」
「該不會是為了當面逼問我,你才特地把在名校的教職給辭掉,一路就這麼不顧旁人眼光地衝回國內吧。」聽見葉瘋故意(?)這麼說,海銘頓立刻大笑出聲。
「你說呢?」笑了好一陣子,停歇之後他才反問。
威廉斯.海銘頓是在一年前回國的,之後沒多久葉瘋便從經濟研究所的碩士班直升博士班。當然,在海銘頓的眼裡,就算要這名青年現在就直接站上講台去說話,也絕對不成問題。
「我看到你在Econometrica上發的那一篇了。Appendix裡面的東西會不會太簡陋了點?讓我想看都看不下去。」葉瘋道。
他藉此釋放了一個明顯的訊息,希望不要再討論那個這一、兩年來不斷盤旋在兩人之間的留學話題。海銘頓對於他的優柔寡斷十分感冒,但葉瘋有他自己的考量——難以傳達給任何外人的,一種完全私密的考量。
他不在乎是否能在學術界闖出名號,不在乎國外名校教職驚人的收入。父親留下的大筆遺產與醫院對母親死亡的賠償,已經讓他對下輩子的吃穿都不必刻意精打細算了。
「所以你覺得我那篇文章如何?」
顯然海銘頓也體認到,一直繞著那個話題只會沒完沒了。
他還是會定期提醒葉瘋有這麼一回事,深怕他說不定淡忘掉。他無法接受像青年這樣一名極度優秀的稀世人才,只能渾渾噩噩地度過他生命中最精華的一段時光。他自己十分清楚,在像葉瘋目前這個年紀的時候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全盛時期。
人的腦袋顯然無法靈光一輩子。海銘頓覺得近幾年來的自己,已經漸漸失去了過去那種對什麼細節都異常敏銳、對什麼方向都懷抱創新思維的狀態。明明也才二十九歲,卻已經無法再繼續突破了嗎?
他還沒有和青年分享過自己的這份擔憂。
你的文風依然那副德性。」葉瘋回應海銘頓的問題說道,「越是困難的數學推導,你越愛用it is readily seem這種字眼。
「哈哈。大家不都是這樣子寫東西的嗎?倒是你,最近寫的也都是理論paper。我很久沒看到你在部落格上發表有關那個的實證文章了。」海銘頓意有所指地說。
他從來不把自己的學術創作——即使仍然是博士在讀、卻已經產量豐碩——對期刊投稿,而是全部都以working paper的形式放上自己的部落格。海銘頓對於他的這種作法也感到非常頭痛。
「難不成已經放棄了嗎?」他問。
……原來你還記得呀。」
葉瘋露出一抹少有的淡笑,那勾起了兩人的回憶——


「你覺得我的課如何?」
圖書館裡,男孩一如往常窩在那個他習慣的角落。威廉斯.海銘頓突然從他身後湊過來,好奇問道。
「太難了。」
「即使你全都懂?」
男孩聳聳肩。
「就我所知,這可是一所菁英學校。」
「從升學的角度來看,是的。」
「哈。你在看的是?」
他沒說話。
「股價走勢?」
男孩膝上的筆記型電腦畫面中,是股市交易量價的折線圖。
很少有國中生會帶筆記型電腦到學校,而又不是只為了向同儕炫耀,更少有人會去關心股市資訊。
「你該不會有在實務操作吧?」年輕的助教很自動地在男孩身旁的書堆中挪出了一個的空位、就這麼坐了下去。葉瘋覺得有點被冒犯,但忍著沒有出聲。
畢竟他對威廉斯.海銘頓也有點興趣。
自從上過他那次課之後。
他還以為對方已經不在國內了。
「為什麼人們無法更準確地預測股價走勢?」葉瘋拋出問題,眼睛仍盯在自己的電腦上看著。
「是因為『訊息』不夠完全嗎?」沒等海銘頓回答,他繼續第二問。
「那麼一個人如果能擁有完全的訊息,也就能夠預言所攸關的未來了嗎?」第三問。
「所以,所謂的——」
第四問被打斷。
「你得先定義,什麼叫作『訊息』。」海銘頓道。
「一個隨機變數,在事前你是否能知道它的機率分配?在事後是否能觀察到它的實現數值?從預測的角度來看,一切都是未實現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問題在於可能性的分布狀況。絕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連那分布的模樣都全然無知。『訊息』能夠讓我們或多或少地去捕捉那分布的模樣。」
「所以我是否能定義一個完美的訊息,就是可以讓我們完全掌握一個事件其事前機率分配的情報?」
葉瘋將目光從電腦螢幕上轉移,對焦到海銘頓的雙眸。
「不。訊息的完美性,最多只能被定義在一個靜態的環境。我們的世界卻並不是靜態,一切都是流動的。時間流動、空間流動,思想流動、價值流動。訊息也是流動的。一個事件的結果不能只用單單一個隨機變數來描述,而是一整串的隨機變數——一個隨機過程——才能明確定義。」
Stochastic process
「沒錯。你永遠都可以在任何一個時間點,去檢視訊息的完美性。然而這樣的動作在一個動態的世界裡,卻是無謂的。這才是預測的本質。你用當下擁有的訊息,去描述未來,明明知道所描繪出來的可能性並非穩定的解,你也無能為力。所以完美的預測是不存在的,因為人們無法在每一個瞬間都去掌握完美的訊息。」
人們不具有處理那種情報的能力。
「這個世界是continuous time model,我們人類處理資訊的極限卻侷限在discrete time model上。不,就連電腦也一樣。」
「但預測不可能是毫無意義的舉動。」葉瘋將筆電從自己膝上移開,放置一旁。「好的訊息必然存在因果推論的價值。預測或許不完美,但仍然會存在一個『最適』的預測。」
「如果你相信我們的世界是一個完備的因果系統的話。」
「你不認為是?」男孩顯得詫異地問。
「因果在微觀——我是指個人——的角度下或許確實有其價值,但從宏觀的角度來看,卻很可能沒有什麼幫助。」
「那一定是因為訊息不夠完全。股市裡,每一筆交易背後必然有其因果。人們為什麼會買、為什麼會賣,要買賣多少,這全都是可以在因果系統的架構下推論出來的事件——前提是你擁有足夠的訊息。」
「但你所關心的並不是任何一筆交易。你想要知道的是股價在這些大量供需事件的交互作用之下,所產生的一串總體時間序列資料。那一條折線,」青年指向男孩身旁的電腦螢幕,「它反應的不是一個因果關係,而是一大群因果關係。」
「那就把它們拆解開來。」男孩道,「無論它們是相依或獨立,因果的模式都能被計算出來。」當然,只要訊息充分的話。
「所以在你心目中,那所謂『足夠的訊息』的critical mass在哪裡?」
究竟要有多充分的訊息,才能讓人們看見更清楚的未來?
「就和股價一樣,經濟學家至今也無法找到一個好的理論模型,去預測匯率的變化。任何理論模型,從統計推論的角度來檢視,都無法打敗一個數學上簡單至極的Random Walk——



「——為什麼,反應著人們交易外幣的『因果』的匯率,卻顯得毫無模式可言?」海銘頓繼續說,「彷彿它只是一個隨機漫步,一個根本不存在因果的動態體系,任何過去的歷史情報都無助於描繪未來的軌跡。」
Martingales
「我不認為隨機漫步模型沒有模式可言,你已經把它的模式給寫出來了。我也不認為它不存在因果。」
「我知道你會這麼反駁的。」海銘頓微笑。
「下一期的實現值仍然與本期的實現值相關。一個對本期實現值一無所知的人,就無法作出最適的預測。」葉瘋說道。
「所以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一個隨機漫步的因果體系,就是你想要的因果模式嗎?」
男孩沉默。
那當然不是他想要的。
隨機漫步的因果是虛偽的,要用來描述世界是滑稽的!
「大量因果堆疊、交互作用之下,事件的表象最後收斂到一個乾淨的模式,這就是宏觀下的結果。我們每一個個體明明都在確實地影響著體系,但整個體系卻呈現出我們每個人都無能為力的一種面貌。這就是『無限因果』下的,世界的模樣。」
複雜收斂至單調。
全收斂為一。
「這就是true model。」
「不可能!」
男孩幾乎是吼了出來,圖書館中許多視線一齊投射過來,讓他不知所措。是一旁的威廉斯.海銘頓起身、做了一個表示歉意的鞠躬禮,才化解了當下尷尬的氣氛。
「不可能的。」他小聲地再反駁了一次,覺得自己臉頰脹熱。
「匯率的例子,理論的預測力之所以無法打敗簡單的Random Walk,是因為它們都太過於簡化世界的模樣。他們遠離現實太多,以為自己的模型都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因子。事實顯示那些模型都是錯的。」
Random Walk本身不就是一種簡化的極致表現?為什麼它卻能打敗那些看似更加複雜、看似考慮了更多因子的理論模型?」
「所以才說它們都是錯的——考慮了錯誤的因子,又或者,遺漏了更重要的因子。人們還沒有追尋到true model。還沒有。」
「你的想法或許更貼近真理,但卻遠離了現實。」
「現實難道不是真理的產物?真理就是現實事象的data generating process。」
「但你具備能夠處理分析『真理』這個DGP的能耐嗎?或者你只能去近似它?」
「這正是經濟學致力發展的智慧。人腦無法處理的資訊量,就交給電腦處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能夠描述這個世界經濟現象的『真正的模型』。如果我沒找到的話,也一定是因為葉瘋這個人已經永遠躺下了。」
十五歲的男孩發願。他是認真的。
「你對自己的期許連我這個外人看了都感到興奮。」
「……我以為你站在反對我的立場。」
「哈。怎麼會呢?」
海銘頓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手在自己身上搜索著什麼。
「我們站在同樣的地方看世界啊。」
那是一顆骰子,他從懷裡掏出來的東西。葉瘋面露疑惑。
「要不要和我玩一盤西洋棋?」他問。這其實才是他來找男孩的目的。
「你怎麼知道我會下?」
「你的班導師跟我說你是西洋棋社的成員。」
其實男孩更想問的是:為什麼西洋棋會需要一顆骰子?想著的同時,海銘頓已經把一套外觀造型十分迷你、精緻的西洋棋具從外套的內側口袋裡取出,放在兩人之間的空椅子上。他平常沒事都會帶著這玩意兒嗎?
「玩點比較特別的。隨機西洋棋OK吧?」
男孩嘴角溢出笑意。那是「僅管來吧」的意思,似乎年輕助教可以讀得出來。
海銘頓將對折的棋盤放穩、開始熟練地擺放棋子的位置。
「等等,不是隨機西洋棋嗎?」葉瘋看他快要將兩邊的旗子都歸好位了——正規的初始位置——他發出疑惑。
隨機西洋棋應該是讓敵我後排棋子的初始盤面以電腦計算(或其它隨機方法)、亂數隨機擺放的一種非正規玩法,由曾經是西洋棋世界冠軍的大師Bobby Fischer所提出。
「你很介意初始盤面的隨機嗎?」海銘頓停下動作,說道,「那好,就這樣開始也行。」他笑,把剩下還沒佈好的棋子隨意推到附近的格子上,調整了一下端正性,這徹底挑起了葉瘋的好奇。
骰子被輕拋在盤面上。
數字四朝上。
海銘頓將方才與棋盤一起掏出的一小疊對折的紙張攤放在桌上,然後把其中標題為「四」的那張拿起來,撐開,秀給葉瘋看。
「數字四所抽出的規則。」他說。紙上面只寫了一排由箭頭連接的字串。

QueenKnightKingRookBishopPawnloop……

「這是每三回合,也就是六手之後,會改變走法的棋子的順序。每個棋子各別被定義了六種不同的走法,詳細的規則寫在這裡。」他邊說,又拿起另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英文,看似一張合約書。
「每一手如有對應變更走法的棋子還存在盤面上,就由前一手的人擲骰子決定其新的走法。每人一場可以無條件拒絕擲骰子兩次——無論是誰擲骰子。敵我雙方的棋子一體適用新走法。新走法延續到下一次對應該棋子轉換走法的回合為止。」
葉瘋接過那張定義走法的紙,只有隨意過目了一便。
然後他又看了看椅子上的盤面。
「……這是什麼東西?」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隨機西洋棋。」威廉斯.海銘頓露出招牌的微笑。「如何,有把握贏我嗎?」

——助理教授的他拿出了那顆兩人都再熟悉不過的骰子。
「我沒有放棄。」葉瘋道。
「在西洋棋,藉由超級電腦強大運算力的輔助——brute force——人們寫出來的程式已經能夠戰勝世界冠軍。這一方面點出了人類腦袋對資訊處理的極限,另一方面卻也透露了數位電腦能夠讓我們克服這道障礙,帶來全新的可能性。」
棋盤在長椅上展開。
「你想用超級電腦來武裝你的經濟理論,然後去預測諸如股價之類的時間序列嗎?」
海銘頓邊說、擲出了第一次骰子。四朝上。
「必要的話。」葉瘋答道。「人們早就已經無法光靠自己的腦袋去完整分析各種經濟模型。打從沒有closed-form solutionDSGE模型發展出來之後,這想必已經是大家的共識了吧?
「結果會收斂的。」
「什麼?」
「即便是擁有再多可用的資訊,過分複雜的交互作用只會導致單一收斂的簡單結果。」
「你還是看衰我呀。」葉瘋將自己的棋子盤面首先擺好。
Indeterminacy是我們世界的本質。」海銘頓開局、動了第一步。
「『不確定性』本身也是秩序的一環。這個隨機西洋棋不就是如此嗎?」青年很快便下了第二手。
「你用你的方法去model了一個會面臨隨機衝擊的環境,這框架本身卻擁有它自己的一套明確定義的秩序。棋局並不是一團混沌,每一手之後——更新一次資訊——我們都面臨有限的解。其中一些是比較有可能的,一些是比較不可能的。那都無所謂,只要『解』是有限的,就能被分析。」
「我期待你成功的那一天。」海銘頓也很快地動了下一手。
「不過呢,我也同樣很期待你承認失敗的那一天就是了。」他笑著說。
「我會把我的憤怒灌注在這一盤棋局上的。」
「求之不得啊。」



XXX



傍晚時分。
夜風夾帶爽朗的涼意,四處流浪著。
莫香漣跨過夜晚的學院池塘,腳步一度停佇,想像著中午的時候那兩名天才互動的模樣。
「海銘頓教授的住處嗎?請問妳是……」
從數學系所辦公室打聽到威廉斯.海銘頓的住處後,發現自己根本就被耍了。他住的地方哪裡跟這邊鄰近了?騎車也要十分鐘的路程!嗯,或許這在對方的想法裡是很近吧。事實上可以明天中午再過去的,但香漣不知怎麼著就是有一股勁兒想要今天就去那位助理教授的家裡會一會他。
側門已經關閉,她從正門繞路到停車棚,一邊想像著那名數學天才住家裡各種可能的氛圍。
機車引擎發動。
女孩再次確認了手抄的地址,便啟程出發。
結果到達的時間比預計還要快了五分鐘,或許因為路上不自覺地猛催油門的關係吧?她仍然覺得今天有被那位數學教授羞辱的感覺。其實要這樣來看的話,葉瘋也算共犯了。不過畢竟那是自己心儀的學長,所以一股氣憤就被壓下來——不,倒不如說是被轉移到那位教授身上了吧!
雖然不及那兩人的聰明才智,莫香漣的成長過程裡,也算得上是一路順遂。
她永遠都是同儕之間的優秀模範生,給人外向、活潑、好玩的印象,卻又每每在各種大小考試測驗中得到頂尖的分數;再加上甜美的外貌,追求者始終絡繹不絕。她在國中、高中時代分別交過兩任男友,最後都因為嫌對方太笨(委婉的說法是:不夠聰明)而主動分手了。
大學時代,女孩就讀的是「陽盛陰衰」的應用數學系,結果會是什麼樣子,當然也就不用特別說明了吧?然而香漣對男孩子的興趣早就被過去交往過的枯燥經驗給磨光了。她沒有任何看得上眼的對象。一個也沒有。
進入經研所後,她才遇到了他。
葉瘋,一個讓自己感受到全面挫敗的青年。
女孩從來不認為自己與「天才」這兩個字搭得上邊,但那卻是她的孤高尊嚴不忘交給她的自知之明。
一開始她對他的情感是完全負面的。
啊,畢竟沒有人會喜歡挫敗。
但她卻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越來越享受那種感覺。
被人征服的感覺。
追逐的感覺。
那對頭腦優秀的女孩而言,毫無疑問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原本只能透過假想來壓抑自己霸氣的那種「敵人」,如今就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周遭!這幾乎是一種救贖。她發現自己再也不用為了驕傲而苦惱,因為在那個青年面前,自己彷彿失去了一切力量。
武裝都被卸除,因為沒有用武之地。
自己是赤裸裸地面對著一名知識與思想的巨人。
他甚至是如此地年輕,舉手投足之間竟是風采,言談的內容與動機都是那麼地純粹,沒有任何世故作祟的影子……
在路邊停好了車,女孩甩開腦海中那名青年的身姿,再次拿出手抄的地址,開始對照找路。
這一帶有些偏僻,住宅密度低,路燈黯淡,讓她不想久留,於是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見面的第一句話要說些什麼呢?「教授你是不是眼裡只看得到天才?」「你上課時後的那表情其實是想要說我們一定都聽不懂吧?」「教授還沒有結婚呀!那你覺得我長得漂亮嗎?」「其實眼裡只看得到天才的是我喔。」
女孩傻笑出聲。
對於自己惱中作祟的惡趣味,她覺得忍不住想要實行。不知道那傢伙會怎麼回應呢!還真叫人期待啊。
地址到達。
她還沒挑好第一句話呢。
女孩走向那獨棟的、不算太大的住屋的大門前,還正在想會是誰出來應門時,腳步突然整個頓住。
那門是敞開著的,沒有關好。
香漣放慢步伐走近,瞧見了裡側玄關一隅。
一些腳印帶來的泥濘痕跡十分顯著,看起來就像是剛剛才踏上去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上面也佈滿了一路上特多的泥塵,雖然一直有意避開,也無法全免於難。
香漣腦中一股警覺的意識對主人發出了撤退的訊息。她沒有聽。
將已經半開的門輕輕推到底,女孩步入屋裡。
她沒有出聲叫人,只是躡手躡腳地跨過玄關,連鞋也沒脫,因為玄關後走廊上的凌亂模樣讓她覺得自己這樣直接走進去還比較自然。
事後她會慶幸自己的這個選擇。
「混帳!」
女孩整個人快跳了起來。
聲音是從靠裡面的房間傳出來的。
「再給我找!」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隱約也有聽見回應她的好幾個男聲。香漣當下湧上一股回頭、衝出這個屋子的想法。但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這麼做。
「大小姐,他人顯然沒有住在這裡的跡象……」
「我不相信他都不會回來。」
「可是,我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混帳!誰准你跟我頂嘴了?你想吃不完兜著走嗎?我讓我老爸一句話就可以讓你全家人生不如死!」
「對、對不起!大小姐您說得是!」
「那傢伙以為回來之後可以永遠躲在學校裡嗎?那個膽小鬼!」
「大小姐——」
「不過就是因為點小聰明有了些名氣,就這麼囂張!我們大可直接殺到那所學校裡,看他會不會當場嚇出尿來!那個王八!」
「大小姐,還請您冷靜。」
是另一名男性的沉穩說話聲。聽起來他的話顯得有分量得多,那個女孩子也沒有如方才那般惡狠狠地回嘴。
「老爺也不會希望把事情鬧大。這對我們整個組織會很不利,還請您諒解。」
「不把事情鬧大?哼!他是根本就不想管吧。」
「妳別再插手管這事了。」
「爸爸,你——」
「都已經是過去多少年的事情?」
「開玩笑。你們也覺得放著他不管無所謂嗎?你說說看呀!你!我要你說!」
對方顯然有所踟躕。
「混帳!你們都無所謂嗎?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嗎!那個男人是可以被允許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嗎?威廉斯.海銘頓,這傢伙是殺了我哥哥的凶手啊!



XXX






世界少年數學競賽冠軍 七歲得主惹爭議 1987/05/26
世界知名的數學競賽「ABYSS」第十六屆日前於新加坡盛大舉行,由我國內選手,年僅七歲的混血兒威廉斯海銘頓,以傲人的成績勇奪第一名頭銜。海銘頓的得獎感言全程以英文發表,台風穩健、言詞流利、內容更是極具深意,當下博得滿堂彩,讓其他眾多同樣得獎的好手頓時失色許多。
然而,就在頒獎典禮結束不久的同一天晚上,主辦單位的行政委員會就接獲檢舉,其內容告發首獎得主威廉斯海銘頓並不符合參賽資格的最低年齡限制(七歲)。經主辦單位查證,海銘頓當時確實已滿七歲,唯於半年前的報名時點則只有六歲五個月大,似的確不符大會規章,但仍有解釋的空間。由於「ABYSS」過去從來沒有七歲選手參賽的紀錄,委員會表示將立刻招開會議決定得獎資格的取消與否,並最快於月底公布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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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斯海銘頓的得獎感言影片
【專題】數學競賽ABYSS」簡史

天才男童在鞋店打零工 1987/05/30
在世界數學大賽勇奪首獎後,聲名大噪的七歲男孩威廉斯海銘頓,於國內各大媒體、學術論壇與網路留言版、部落格都引起熱絡的討論。有自稱是男孩鄰居的人士在熱門留言版Quu透露,男孩的家境狀況貧困,父母親都處於待業狀態。本社記者循線造訪這名天才孩童的住處,發現確有其事。海銘頓家門口擺設凌亂、垃圾到處堆積,附近鄰居皆表示,孩童的父親時常流連酒店徹夜不歸,其母親則有吸毒的前科,常常看到威廉斯一個人離家,除了是前往一間鞋店打工賺取學費之外,似乎也習慣到河堤邊念書。有鄰居主動釋出善意,願意提供自己住家空房供其念書,卻都遭到了男孩婉拒。
本社記者嘗試採訪海銘頓當時在家的母親,但被態度強硬地回絕。「ABYSS」大賽主辦單位將於明日公布是否取消威廉斯海銘頓的得獎資格,估計這將會對海銘頓家有非常重大的影響——事關巨額獎金的發放與否。
已有當地社會工作單位主動關心海銘頓家的各種經濟、家庭狀況,也盼望外界對這名稀世的數學天才與其家人,都不要給予過分的輿論壓力,以免導致扭曲了男孩可能的大好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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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銘頓是個文靜的好孩子 國小老師避談天才家務事

百萬解謎綜藝節目拒絕天才參賽 遭家長提告 1988/02/06
年關將近,國內知名數學解謎綜藝節目「大數法則」累積了大量獎金等待挑戰者的追求,卻由於主辦者拒絕了數學天才男孩威廉斯.海銘頓的參加,遭到其雙親強烈質疑,並已於五日提出相關告訴。法律實務界人士表示,這場官司海銘頓家打贏的機率十分渺茫,很有可能只是債務纏身、窮途末路下的選擇。
威廉斯.海銘頓本人接受本社記者採訪時,表示參與節目是自己的意願,並非家人強迫,目的是希望減輕家中經濟的負擔,因此對於主辦單位拒絕他參賽,男孩表示十分遺憾。對於父母提出告訴的看法,威廉斯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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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童與黑道往來? 傳威廉斯海銘頓經常出入地方賭場後門

再上綜藝節目 「他」拒絕回答「太簡單」的問題 1989/12/15
繼去年爆發的「大數法則」訴訟案件之後,神童威廉斯.海銘頓第二度登上電視舞台,這次是同樣解謎拿獎性質的「千萬要答對」。「千萬」卻沒有拒絕神童參賽搶答,但這次反而是神童拒絕回答問題?
節目進行中,當威廉斯海銘頓搶下最關鍵的一次答題權時,聽完題目卻是一陣冗長沉默,主持人以為他不會該題而出言調侃時,男孩觀賽的母親竟當眾口出穢語,要求兒子立刻作答。威廉斯以「題目太簡單了」回應母親,至終沒有答題,也因此喪失晉級的資格。該段節目遭製作單位剪掉、並未撥出,卻不知為何流出外界,在各大影片分享網站上廣為流傳。
事後威廉斯母仍矢口否認強迫兒子作答。究竟男孩是否真是自願性的報名參與節目,也再次成為話題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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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銘頓家並無緊急救助需求」 社會局冷淡態度挨轟
網路集資聲援天才 意外爆發公平性議題

海銘頓家 驚傳暴力事件 1991/04/30
數學神童威廉斯海銘頓的父親,因為債務糾紛,疑似遭黑道人士暴力相向、重傷送至醫院,至29日晚上脫離險境,目前暫無大礙。
29日凌晨,海銘頓家中據鄰居描述爆發了激烈的口角與肢體衝突聲,但認為是最近時常發生的家庭內糾紛而沒有特別在意。據附近鄰居所言,疑似黑道人士近幾個月來時常進出海銘頓家中,也常有衝突聲響,造成巷弄不得安寧。雖然有對里長辦公室通報,但似乎都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可能有受到地方勢力的牽制。當地警方表示,迄今並未受理海銘頓家提出的任何案件,所以不便恣意介入調查。
海銘頓家對於此事極其低調,威廉斯母謝絕一切採訪。此外,本社記者在醫院裡並未看到威廉斯.海銘頓的身影出沒,有鄰居表示男孩最近時常久出不歸,他們都不清楚威廉斯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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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四死慘劇 天才男孩唯一倖存 1994/01/27
26日深夜發生一樁悲劇,知名的天才數學神童威廉斯海銘頓(十四歲)家中發生槍擊案件。警方初步判斷,認為是地下錢莊討債所引爆的衝突。現場找到兩把手槍,其中一把發射了一顆子彈,另一把則共打出四發子彈。結果造成海銘頓夫婦雙亡,疑似催債者的其中一人因遭破裂酒瓶重擊頭部失血過多不治,另一人則是下顎中一槍致命。威廉斯.海銘頓只受到擦傷,但精神受創甚深,還無法具體描述究竟當時事件的細節為何。
由於討債者的死因離奇,警方仍在深入追查,亦不排除擦槍走火的意外性。海銘頓家的債務關係複雜,目前警方已經掌握的各個牽涉其中的債權人皆否認教唆犯案。案情顯然仍有待進一步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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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論】是誰讓悲劇一再上演?


(待續)

5 comment(s):

Anonymous | 05 December, 2011 14:57

其實episode的內文是可以帶HTML tag的,所以字體也是可以變的...有點麻煩就是了。

EverDark | 05 December, 2011 15:02

> Anonymous

喔?我不知道!
不過GUI編輯器不支援的話變更起來真的蠻累的。

Anonymous | 05 June, 2012 00:08

好好看……看得我整個人鳥肌了!站長,你什麼時候有後續啊?
順便問,可以求告白嗎?誤

永遠黑 | 05 June, 2012 08:52

其實有後續,只是一時懶得PO,因為還要整理一下格式……(炸)

聖潔的人 | 06 July, 2012 22:55

我也好期待後續!
到底葉瘋能不能感受到海銘頓的愛與執著
願意放下所有顧慮
投身到戀人的身邊呢?

這究竟是命運捉弄,亦或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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