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 黑色迷因:水葬懺悔|14-20

Ater Mimeme | Chapter One: Jamais Vu | EverDark(常闇) presents. | Since 2011.10

第一回連載 [01-07]
第二回連載 [08-13]



〈第三章.噩夢(Be Drowned)

14

黑靈野犯罪事件,在國內即使有中央警察署直隸的重大特殊案件應對小組(重案甲組)的專業偵辦,破案率仍然低迷地令人沮喪。原因在於這種犯罪手法牽涉了高次元地景中那些捉摸不到、難以定義的異常能量。
所費不貲的「測黑儀」當初投入開發的原意就是想要針對這種特殊犯罪進行防治,但效果始終有限,反而是對傳統犯罪案件偵辦產生了卓越的貢獻。
二月二日,早晨七點二十六分,綠色十號公園,案發現場——
重案甲組組長約瑟夫.漢米爾頓拉起黃布條,靠近受害者的陳屍處。
「陳凱莉,十七歲,中輟生。目前就讀的學校是……」地方刑警接獲一名晨跑者的報案,在通知甲組之前已經先對死者的背景做了簡單的調查。這名刑警來到現場時,第一個反應就是通知甲組——比下令封鎖現場還要更早。
那怕是任何人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少女的死因非比尋常。
她的四肢關節以下部位都被反轉了,加上頭顱,總共五處骨頭斷裂。後者是致命原因。少女的身體平躺向上,頭部卻一百八十度朝下,失神的臉孔埋在草叢裡。沒有其他外傷了。
從死者關節的血液淤積情形判斷,距離這起凶案事發還不超過兩小時。
看不出明顯抵抗的痕跡,或許受害者的脖子就是第一個兇手被扭斷的,可如此一來又何必要再大費周章地折斷對方的四肢?如果是真正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扭斷他人頸骨或許能夠徒手完成,然而要用同樣的方法扭轉人類的四肢卻不太可能,除非兇手借助特殊道具,又或者——
「我們懷疑是『黑靈手』幹的。」
特功人士。
「通知被害人家屬了嗎?」
「正在聯繫。我們也已經聯絡『作人時代影音』的人了。」預料到甲組組長會有的困惑,刑警秀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上是網頁瀏覽器,已經連到作人時代的官方首頁,上頭有這個月的最新作品情報。
陳姓少女半裸的性感身形闖入漢米爾頓的眼簾。表情恍惚的她身旁還有一個臉孔清秀的男演員,看似混血兒,他一手捧著女主角的半邊乳房,對著鏡頭露出神秘的笑容。甲組組長直覺不喜歡這位男主角。
螢幕中男人的笑容彷彿帶有一種惡意。一抹邪惡的笑。約瑟夫.漢米爾頓對邪惡的事物額外敏銳,這項第六感替他掙來了自己在警界中的地位。
他撇開視線,地方刑警收回自己的手機。
「她似乎是其中一部片子的女主角。」刑警說,而這正是他決定聯絡甲組的另一個理由。
「我想,這應該是那個在逃的連續殺人犯幹的。」
對於刑警提出的看法,漢米爾頓沒有作出正式回應。他沉默,戴上了白色手套,蹲低身子在草叢裡小心翼翼地摸索任何可能的線索。
他翻出了那顆迷你攝影機。
一旁的刑警見狀,發出驚嘆聲。
攝影機嚴重損毀了,鏡頭與機身剝離,漢米爾頓認不出它的型號,但判斷這應該是舊世代已遭禁止生產的一系列侵入式微腦機攝影裝置,最初目的是為了提供目盲者低解析度的大腦視覺刺激。
視神經與大腦的連結數量十分有限,所以人眼在任何一個時間斷面下能夠分析的圖像細節也相當有限。演化克服了這個限制,使眼球藉由震顫行為快速掃描視界,人們也因此產生自己擁有「高解析視力」的錯覺
在視神經語言理論未能明朗的前提下,視覺腦機介面只能「擷取」畫面,人腦卻能「模擬」畫面。
這正是人眼與數位相機最大的差異。
人們所能看見的,其實並非這世界真正的樣貌。
由於技術障礙,視覺腦機裝置只能藉由侵入式連結與大腦共構功能。二十多年前,在幾起被媒體嚴重誇大的侵入式腦機感染致死疾病陸續發生後,業界很快就放棄繼續經營這一塊市場。
比起法律的挑戰,人心的恐懼形成更強的阻力。
沒想到如今還能看到這樣的產品,漢米爾頓不禁心生幾許緬懷情緒。十多年前,他的初戀情人曾經送他一個類似的裝置——當然,也是非法製造的。他還留著。
漢米爾頓將這顆迷你違法裝置的殘骸交給自己的現場助手保管,自己則繼續在附近的草叢間擴大探索範圍。
他的助手也是甲組十三名菁英成員之一。飛伊.金,現年二十八歲,純正血統的英國人,是漢米爾頓旅英時認識的聰明小夥子,追隨他而來。飛伊的外國國籍在警界備受爭議,但在甲組成員中他並不是最受爭議的人物。
最受爭議的,當然非樊子彌莫屬——那個還在就讀中學的十四歲女孩兒。
七點三十五分。
黃布條外,好奇圍觀的人群中一名男子擠了出來。
他自稱是「作人時代」的員工。
是導演湯作人的學徒。
地方刑警一時連絡不上死者的家人,反倒是她的(疑似)工作夥伴先到場了。警方要他親自確認死者的身分——或許她並非女主角,只是外貌相仿。由於「作人時代」拒絕提供任何旗下演員的隱私情報,負責人完全不願配合警方,以致他們無法簡單靠一通電話就完成查證的動作。
趕到現場的學徒,滿臉驚慌,在兩名員警的帶領下跨過黃布條。
他手裡正拿著一台造型小巧的攝影機。
「關掉它。」漢米爾頓厲聲道。員警們顯然以為那是他的手機,但組長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台高性能3D數位攝影機。
「這只是我的習慣。」學徒無奈地收起攝影機。
法醫在稍早時來到現場,針對死者被擰斷的脖子飛快但精確地檢視過了。他已經將少女的頭顱重新擺正,那無神的臉孔面朝上。
學徒很快就確認了死者的身分。
「她今天早上才剛離開我們公司而已。」學徒身上打著冷顫,似無法想像幾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人現在卻已慘死在自己的面前。
「可以請你回我們局裡一趟,製作相關筆錄嗎?」刑警說道。
「你們沒有權力這麼做。」他只是複述老闆交代他應變時該說的話。
「你知道自己這是在妨礙警方辦案嗎?」
「少唬人了!」學徒的態度強硬,轉身就要離開,卻被兩名地方員警擋下。
「讓他走吧。」漢米爾頓嘆道。過去與那間公司的員工多次接觸經驗,讓他知道把對方留下來只是徒惹麻煩,對手邊的偵查工作基本上不會產生任何貢獻。那刑警因此不得不做出讓步。
重案甲組成員的階級遠遠在地方刑警之上,遑論是組長。
學徒瞪了刑警和他的兩名屬下,離開時還刻意扯壞了一條現場封條。他邊走邊拿出手機,打給自己熟識的報社記者,告訴他這則消息。於是這豈兇案的消息很快就在媒體圈子裡傳開了。
「漢米爾頓先生,他們公司的人難道不該懷疑嗎?」
「值得懷疑的對象很多。」他沒否認。
「我真搞不懂,為什麼都發生了這麼多起命案了,那些女孩子還敢去找他們拍片。好吧,有錢能使鬼推磨……」
這名刑警道出了重案甲組成員們同樣猜不透的謎。
為什麼那些女孩子表現得一點也不怕死?
媒體甚至在警方默許的推波助瀾之下大肆報導了相關謀殺案件,某些標題甚至使用了「變態殺人」這種字眼。他們希望能暗中藉由輿論的力量阻礙「作人時代」繼續大量物色新作品的女主角。
而這招卻一點效果都沒有。
漢米爾頓此時又發現另一塊應該是來自那具微型腦機攝影裝置的零件,是一根迷你變形金屬觸角,只有不到他拇指四分之一長,大概是用來固定機身的。他把零件交給飛伊,飛伊露出錯愕的表情。
「怎麼了?」組長詢問。
「不見了。」他兩手在身上到處亂摸,但都找不到。找不到那個裝有微腦機殘骸的密封袋。
「我應該一直拿在手上才對啊……」
隨著漢米爾頓看向黃布條外的視線——看向學徒離開的方向——地方刑警立刻下令兩名手下追出。
「不要對他動粗!」漢米爾頓大聲叮嚀。
他發現這些地方警察太年輕,血氣方剛,很可能無法應付像湯作人他們那樣狡詐的不合作者。警方對這種人有個特殊的稱呼:「刺蝟」。
甲組組長的擔憂果然成真。
兩名年輕員警在追到對方之後,發生了激烈的口角衝突。更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在對方身上找到想要找到的東西。
微腦機裝置的殘骸不在學徒身上。
它憑空消失了。

15

西元一九九七年,人工智慧的進展樹立了一項重大里程碑。
IBM公司旗下的超級電腦「深藍」在西洋棋大賽中擊敗了當時世界排名第一的俄籍大師卡斯帕洛夫。那是一場精彩的棋局——不,其實是好幾場,人類與電腦的智慧交鋒,萬物之靈的自我極限挑戰之旅。
此一事件,讓世界各地的許多人們都頭一回具體感受到「電腦超越了人腦」這項殘酷卻又教人期待的事實。
二○一一年,同樣是IBM研發的超級電腦「華生」,在著名的機智問答競賽節目中擊敗兩位常勝軍的人類選手,抱走了百萬獎金。又一個里程碑。第二度的「電腦超越了人腦」再次成為人們關注甚至為之瘋狂的議題。
但這並非事實。
恐怕事實正好相反。
西洋棋,這種起源自六世紀印度笈多王朝時代的古老益智遊戲,規則簡單結果卻極其複雜,它的結構實在單純到無法成為人生賽局的適切類比,卻已經複雜到沒有任何人能看清它的極限。就算是超級電腦也一樣。當時的「深藍」號稱每秒鐘能分析兩億種以上的棋步,這個數字,他的人類對手卡斯帕洛夫根本望塵莫及。這個靜坐在棋局前的男人,一秒鐘能思考幾種路數呢?五種?十種?二十種?
那就是千萬分之一了。
在這不成比例的運算速度差之下,「深藍」卻贏得一點也不輕鬆。
超級電腦分析棋步過程所消耗的能量,如果不特別加以處理,甚至足以釀成火災;它的對手呢?不過幾滴汗水,消耗的能量頂多可以點亮一顆小燈泡。
三十多年前曾經名列全世界最強的超級電腦,日本富士通的「京」,每秒百萬次浮點運算為八十二億單位,耗電需求則可以點亮將近一千萬顆單瓦數的LED燈泡,它也仍然辦不到人腦能輕易完成的某些日常任務。
二○一九年,IBM的超級電腦「藍基因」以將近九十萬顆平行運算處理器企圖「模擬」人類大腦皮質神經元網路的物理運算環境。
計算神經學。
當代這方面的理論權威是已故的樊聖名——樊子彌的父親。
人類大腦的生理運算具備超乎他們自己想像的超高效率。可怕的效率。對此,人工智慧始終難並駕齊驅。二十世紀末由神經科學家傑夫.霍金斯提出的「百步算則」觀察,時至今日仍舊適用。
常人要辨識一張照片中的生物是貓是狗,只需要半秒鐘,是大約資訊在一百個大腦神經元系列裡來回的速度;這項任務對於一台電腦而言,卻困難得幾乎不可能達成。
在名為人類此一物種的小小頭顱裡,這顆不過一公斤半的特化神經系統網路裝置,其中卻包容了可能更甚浩瀚宇宙的謎團。
而在那謎團的核心——現代人類大腦神經系統的最深處——被命名為「黑靈野」的高次元地景,終於在二十一世紀中期向世人展現了它的一部份樣貌。
那還僅僅只是一小部分。
造就的影響卻不成比例地既深且遠。
許多人都見證了它替人類世界帶來的巨大改變。
而又有極少數的人,在見證的同時,本身亦扮演著成就那些改變的歷史推手。他們每個人都是渺小的,但巨大的變革正是來自這些細微因子之間的互動——擁有毀滅本質的互動。
黑靈手,這是圈內的慣用語,幾乎可以說是行話,用來稱呼那些經過訓練得以藉由腦波影響黑靈野,並且因此操作「超自然」現象的異能者。
當然,沒有人能超越自然界的限制。
他們只是超越了人類早已習慣了數千年的四次元時空地景。
魔術師.阿凡那希亞就是一名優秀的黑靈手。至今為止,他三十二年的人生旅途上充滿了各種超乎凡人所能想像的驚奇,與危機。黑靈手的異能使他們難以選擇常人的生活,大部分的人原本就是為了追求超凡而冀望成為黑靈手,但這是一條不歸路。他們全都是撲火的飛蛾。
活著的,只是尚未燃燒殆盡吧。
時間是二月二日,上午,七點三十六分。
作人時代影音有限公司的片場,湯作人的公寓裡,阿凡那希亞轉身離開客廳的電腦桌,再次走入廁所。
他把馬桶蓋掀開,將他那魔術師之眼的殘骸丟入其中,然後按下沖水把手。細小的電子零件跟著漩渦一起縮入了水管,消失無蹤。
阿凡那希亞走出廁所時,瞬間變收起了臉上慍色。
從來沒有人看過他生氣的模樣。這是他堅持的個人美學之一,他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瞧見自己的憤怒。「生氣不利長壽。」如果有人問,他的標準回答如是。
客廳的電腦螢幕上,方才還在播放的影片突然陷入停頓。
那是與一台3D數位攝影機直接遠端同步的無線網路串流影片,現在停在最後一格畫面。畫面裡死去的女主角,失神的臉孔朝天望去。那模樣,簡直彷彿是在思考著——困惑著——自己是否真的看見了兇手。

16

二月一號,深夜零時三刻鐘。
貝知真護送路氏姊妹倆返家後,自己也回到住處。路沉雁對於彼此的住家原來距離這麼近感到相當驚訝——嚴格算起來只差一條街。這並不是巧合。他當然不會去選擇與「目標人物」相隔過遠之處作為據點。
他打開公寓的大門,手裡拿著信箱中的廣告傳單。
廣告的標題:開發你的大腦機密深處!黑靈野特功研習營!
他幾乎每個禮拜都會收到這種不實的廣告,宣稱能夠經由「簡單但有系統的訓練」讓人擁有超自然力量。
簡單的訓練,昂貴的學費。

你知道自己的大腦只使用了10%的容量嗎?
你不會好奇那剩下的90%嗎?
據說現今全世界的五十億人口中,只有不到一萬人擁有特異功能,他們都是「進化者」。但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歡迎免費試聽我們的研習營課程,你將發現自己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位「進化者」的候選人。

他把傳單揉爛,丟進玄關處的垃圾桶裡。
關於那個腦容量的極限說,貝知真也只能一笑置之。
最早的版本似乎還是百分之五。那是幾十年前的舊世代就普遍存在於民間的錯誤迷思,認為人類神秘的大腦中尚有大量閒置的作業空間。這個想法完全經不起演化觀點的檢視,並且從晚近的認知神經科學知識也能輕易否證之。或許因為它聽起來實在太美好了,才能成為歷久彌新的都市傳說。
貝知真走進浴室,先洗了把臉,然後熟練地將隱形眼鏡卸下。
他打開以梳妝鏡為蓋板的暗櫃,用鑷子將隱形眼鏡安置在裡面一個裝有淡綠色溶液的複雜電子容器中。這是在替鏡片充電。
回到客廳,他替佛壇重新上香,然後來到電腦桌前。
螢幕電源一打開,就是六個分割畫面佔滿了整個對角27吋的空間。是路沉雁家中的景象。
玄關。客廳。廚房。臥房。浴室。陽台。
他雙眼繞視一圈,在右下角的分割畫面(客廳)看見了路氏姊妹的身影。
她們像是在追逐玩耍。
兩個女孩子都光著身子沒穿。
路沉雁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洳溼白毛巾。
貝知真將視窗整個關閉。
他兩手撐在桌上,雙掌交構,額頭埋入其中,在試圖用意志力清除方才闖入自己視網膜的影像。
姊妹倆的交談聲還在他耳邊持續播放著——

「快給我回來,若離!要聽姊姊的話。」
「頭髮溼溼……不好……」
「若離幾天沒洗頭了?超過三天就是髒髒。髒髒,不好,不是嗎?」
「髒髒……不好。」
「來,回答姊姊,若離幾天沒洗了?」
「……四……四個天……」
「若離和姊姊打過勾勾,超過幾天就要洗頭?」
「三個天。」
「所以今天是不是應該洗頭?」
「……不好……頭髮溼溼……不好……」
「姊姊陪妳一起洗呀。快點,若離是勇敢的孩子,不怕水喔,不怕水!快點過來,不然姊姊要過去囉!」

貝知真把聲音頻道也關掉。
他對路沉雁青春的肉體並沒有產生任何興奮。他的情緒是對自己的厭惡。過去的他並不會在執行任務中產生這種累贅的情感,但那是因為過去他所針對的目標都是明確定義、立場與己方陣營相左的敵人。
這次不同。
那女孩是無辜的。
甚至,他覺得她是十分善良的。
她不像同年齡的其他年輕女孩,把大量的時間花費在打扮自己及交友玩樂,而是辛苦掙錢照顧自己的妹妹,擔起一個家庭主人的重責大任。
他覺得這樣的她是偉大而值得敬佩的。
貝知真將桌上的筆記本攤開——是他的家用日記本——抽筆開始書寫。
我真的適合這次的任務嗎?
想要欺騙一個人,自己必須先表現出信任對方的模樣。這是利用「催產素」效應。大腦前額葉會調控這種荷爾蒙,而它能讓人在與他人合作時感到愉悅。當人們感覺被信任,催產素的分泌會使他們回報對方以信任。
你相信我,所以我也相信你。
這是騙術成功的一大關鍵,那個男人教導他的技巧。
她是個善良的好女孩,而我利用這一點,輕易地騙取了她的信任。不,主要是因為她喜歡我,所以我很容易就踏進她的世界。她不應該喜歡我。她怎麼能喜歡像我這樣的人?
我應該讓彼此的這層關係繼續深入嗎?告訴我該怎麼做,頭目?
貝知真停筆,拿出手機。又放回去。
不應該為了這種小事就與「頭目」聯絡,他心想,這會讓自己顯得沒有能力、沒有擔當。
這豈不如了組織裡一些傢伙的意?
他不想辜負那個男人對自己的強烈期望。
那個男人於自己有恩。
貝知真收起鋼筆,並將日記闔上,把桌上另一本書物拉到台前。是一本佛經。他想尋求內心的寧靜。

17

二月一號,深夜零時半。
路沉雁與貝知真道別之後,便催促妹妹若離和自己一起洗澡。她們今天的作息比平常晚了至少四十分鐘,姊姊害怕這足以讓妹妹隔天帶著倦意起床。
她很擔心她在學校的表現。
失語症是路若離從小以來最大的學習障礙,但目前她還被校方認為有智能不足的問題。她姊姊不願承認。
這孩子只是不懂得表達。
那些大人們就當作她什麼都不懂。
姊姊替妹妹脫下衣服褲子,動作溫柔嘻鬧像在玩耍,只有她才做得出來這種細微的差異,而她的妹妹懂。路沉雁還必須自己先脫光光,否則妹妹會極力反抗。她先脫個精光,就是「姊姊會陪妳一起洗」的意思——這很重要。
路若離怕水。
她會說:「水水不好。」
如果隔天下雨,路沉雁會提早三十分鐘起床哄她,否則她不會去上學。好在氣象預報的準度這十幾年來大有進展。
小女孩內心這股對水的懼怕並不是天生,也非肇因於任何一次意外事故,它突然就發生了。在路沉雁的記憶裡,大概是半年前開始注意到妹妹會怕水,更早以前則沒有這樣的印象。
如果她的記憶夠精確,那個數字應該再提前。
事實上是從八個月前開始。
姊妹倆今天的洗澡過程不太順利,因為路沉雁忘了先暗示妹妹今天會洗頭。對若離來說,洗頭髮比洗身體更教她厭惡。路沉雁已經設法用簡單的既有物品——臉盆、水枕、浴缸的邊緣——試圖模仿美容沙龍的洗髮經驗,也就是全程不讓臉孔碰水。但她妹妹就是不能安分。
小女孩害怕的不是只有水在身上的流動觸感而已,還有水發出的各種聲音。滴答,嘩啦,嘶嘶……各種浴室裡能製造出來的尋常水聲,都會驚嚇到敏感的她。
洗到一半路若離直接從浴室溜了出去。這不是第一次了。
她姊姊全身也還濕淋淋的,隨手抓著一條毛巾就跟著衝出浴室追人。這意味她今天得更晚睡了,地板都被弄溼,還有一些家具也遭殃了。
「快給我回來,若離!要聽姊姊的話。」
結果這次路沉雁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成功安撫妹妹。
路若離全程都在發抖,顯得楚楚可憐。
一個月前姊姊利用寒假帶妹妹去給地方診所的家醫科醫師檢查過,醫生表示這需要轉診到大型專業醫院才能進一步診斷,小女孩罹患的應該是一種精神官能症。然而這方面的醫療費用已經不適用健保,姊妹倆必須全額自費,而她們顯然無力負擔。
精神官能症牽涉的長期行為治療療程,會吃掉她們所有為了將來學費而累積的儲蓄。路沉雁又不相信民間盛行的密醫處方,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擱著。
折騰到午夜一點半,路沉雁才讓妹妹安穩入眠了。妹妹抱著最喜歡的無尾熊玩偶入睡了。姊姊假裝陪妹妹一起睡,起來後又花了半個小時打理自己,浴室,還有亂糟糟的客廳。
光線太亮了可能會吵醒妹妹,所以她開手電筒克難地打掃。
路沉雁真正上床休息的時間,已經將近午夜兩點整。
她覺得疲憊,但那是身體的,而非心靈上的。
她一邊打掃一邊回想今天與貝知真簡短的「約會」,試圖重新品嘗每一個細節,然後嘴角不自覺泛起幸福的笑。
這是她好不容易抓到的幸福。
不,應該是好不容易從天而降了幸福。
她已經寂寞太久了。
姊妹倆失親已經超過七年。
路沉雁無法融入學校班級同儕們的世界,因為他們都太幸福,各個幾乎都生活在美滿的家庭,把隔天早晨的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她總是不時且無意地聽見,同學們用力抱怨自己的家庭,並輕易地去羨慕別人的。
她也羨慕。
只是她的羨慕沒有選擇性,對象是所有人。
她覺得自己想要的不多。
一個擁抱就好。
所以她每天早上一定會給心愛的妹妹一個溫暖的擁抱。去用力擁抱別人的時候,她會覺得自己也同樣被對方擁抱——哪怕對方其實只是個七歲大的小孩子,只是一個,連「擁抱」這兩個字都念不出口、也寫不出來的布洛卡區失語症患者。
姊姊小心翼翼地鑽入被窩,避免吵醒妹妹。
小女孩睡得好香。
雖然這是只有兩個人的小小的家。
有點殘破的家。
看見了妹妹那樣安詳的睡臉,便足以鼓舞她誓死守護這個地方——
「妳那根本不叫作一個家。」
她又想起那句話。那句深深刺痛了自己靈魂的話,是無情的攻訐,令這女孩幾乎失去了理智。
「不要汙辱別人對『家』的美好印象好不好?」
對方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
「假裝自己很可憐的遊戲很好玩嗎?讓我來告訴妳吧,世界上有太多比妳更可憐的人,而他們有像妳一樣憤世嫉俗嗎?」
路沉雁把頭埋進被窩裡。
深呼吸。
她絲毫不想成為對方口中的那種人。
不甘願對方的預期成真。
我不是。在內心裡頭,她對自己說。重複地說。對,我不是。我不是那種憤世嫉俗的人。我不怨恨自己的命運,也不怨恨別人比自己更好。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如果是他,應該能理解自己吧?她心裡期待。
貝知真。
有沒有可能,他只是喜歡自己的外表呢?他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基於生理需求而非性靈上的滿足而與自己告白?
開學第一天,他就告白了。
這會不會太草率呢?
他是認真的嗎?
自己除了漂亮的外表之外,還有什麼是值得對方傾心的?
有!當然有。她這麼告訴自己。
我和其他人不同。和那些只知道享樂,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不同。我是大人,是一個必須肩負家庭的人。對,家庭。
妳那根本不叫作一個家。
不!
「我是媽媽,也是爸爸。」
她發現自己坐在書桌前,桌燈一明一滅。
「我有孩子要養育。」她自言自語,卻覺得是在回答提問。誰在提問?
不要汙辱別人對『家』的美好印象好不好?
「我是一個成熟的大人。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不懂事——根本什麼都不懂。」
有水聲。
水在流動。
是突然就察覺了,但似乎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路沉雁循聲望去,發現是來自浴室。浴缸的水滿出來了,是龍頭忘了轉緊。
她起身,覺得事態緊迫,但自己的腳步卻不疾不徐。矛盾。
當女孩踏進浴室,整個人才真正慌張起來。因為她發現妹妹路若離浸泡在浴缸的水裡,一動也不動。「若離!」她大喊,但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失語。她手伸進水裡要抱那孩子出來,整個人反而潛了進去。
不是那孩子。
不是自己的妹妹。
假裝自己很可憐的遊戲很好玩嗎?
對方突然睜開充血紅腫的雙眼,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路沉雁反擊,也掐住對方的脖子。
她掐得更用力。
直至對方斷氣為止。
她鬆手,並扯開對方僵硬的雙臂,試圖從水中起身,卻發現自己離浴缸的池面好遠。她陷得太深,簡直依稀落入湖裡。她擺脫對方,踩著對方的身體——屍體——奮力向上游,想要換氣。
但象徵希望的池面真的太遙遠了。
她失去揮臂的力氣,任憑自己的身軀被水流帶動。
最後,無可避免地,死去。
午夜三時一刻。
路沉雁自噩夢中驚醒。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跳而起,吸了一大口氣,彷彿不這麼做就會當場窒息。
平均而言,她每三天就會做一次驚嚇性噩夢。
她遭遇過各種形式的噩夢。但像今晚這樣的,關於水,關於溺斃,關於「那個人」的噩夢,並不是她的病徵早期會撞見的。她無法去精確追溯以這類元素為建材的夢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頻頻登場。
從什麼時候?
人的記憶並不可靠,但她大概知道答案——是八個月前。也或許少一點,七個月,之類的。
「姊姊?」
「對不起,吵醒妳了。對不起喔……」
她通常不至於吵醒路若離,這孩子能睡得很沉。
或許十次之中難免會有一次,就像今晚這樣,已足令她萬分懊惱。
姊姊擁抱妹妹,給她安慰,替她取暖。
那同時也是路沉雁在替自己取暖。噩夢中,她浸泡在冰冷的水裡,刺骨的寒意現在彷彿還殘留在皮膚的觸覺神經元上……
十分鐘後,路若離離開姊姊溫暖的懷抱,躺了回去,改為抱著她最喜歡的那個無尾熊玩偶。玩偶的腹部閃閃發亮,小女孩時常盯著看,看得出神,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無尾熊的腹部,埋著一顆三克拉的高級裸鑽,是她姊姊特別把布偶拆開來、手工縫進去的。
是妹妹前年收到的聖誕禮物。
價值?
五百七十萬。

18

早晨的數學課。
新老師正在發回改好的考卷,是昨天測驗的。他一個一個學生唱名發,而且及格者還按照成績高低排序,學生上前取回考卷的過程簡直宛若一場審判。雖然老師臉上始終維持笑靨,台下大部分他的學生都哭喪著臉。
那笑靨於是彷彿充滿了刺。
貝知真是全班第一個被唱到名的。
老師宣布他的分數是九十九。被扣一分是因為他忘了寫名字。
第二個被唱到名子的是路沉雁。她的成績是九十分,錯了最後一題——全班只有貝知真答對此題。
題目敘述是這樣的:

四隻狗分別站在一個邊長為a的正方形花園的四處角落,每隻狗都朝逆時針方向追逐另一隻狗,形成一個追逐循環。牠們的追逐全程都是等速運動,而且每一瞬間都修正自己的方向面朝被追逐者。請問一隻狗追到另一隻狗需要跑多遠的距離?
(提示)你將發現牠們的位置在任何一個時間點都能連線為一個正方形,並且最後彼此交會於花園的中心點。

他從講台走下來的時候,她正好要上去,兩人擦肩而過,女孩刻意迴避了對方的視線。班上同學還不清楚他倆的關係,路沉雁想多多少少盡量保留這份關係的神祕感所帶來的額外甜度,而貝知真似乎很有默契地做出了配合。
她沒有注意到他手中對摺的考卷裡還夾帶了另一張紙。
即使她沒分神去刻意迴避他的視線,也還是不會發現那張紙。
貝知真把它藏得很妙。
那是數學老師遞考卷給他的時候就已經夾帶進去的一張紙——一封訊息。講台上不到三秒鐘的接觸,足夠他們的眼神彼此給對方一個確認,而這樣的過程台下也沒有任何學生察覺。
發完考卷之後,數學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
追逐問題
——然後他說:「大家一定會好奇我們的貝同學是怎麼解這一題的吧?但是我不打算分享他的方法。知真他來自國外,受教育的背景和我們不同,有些東西他很可能已經學過了,這一點我希望大家能理解,捨棄那種不必要的心理不平衡。」
事實上,他使用了微分方程來計算答案,而這個技巧顯然超出了一般國中生的能力所及。
恐怕舉世皆然。
「這其實是一道相當經典的『追逐問題』。」
數學老師繼續侃侃而談。
「公認標準的解法確實涉及各位尚未學過的數學技巧,不過數學的迷人之處就在於解決辦法往往不只一種。如果各位改用比較物理的角度去思考,這個題目事實上有可能光用眼睛就得出答案,算都不必算了!」
台下學生們一陣騷動。
「我要介紹的,是1957年一位數學家,Martin Gardner所提出的精湛解法……
貝知真沒在聽數學老師說話,注意力全都用來閱讀自己考卷裡夾帶的那張信紙上的訊息,直到他看見那一行數字為止——

32C2433

他抬頭瞄了老師一下。
講台上那位正口沫橫飛的中年男子竟對他俏皮地眨眼。
貝知真裝作沒看見,繼續埋首。
結果光是講解這個擊垮(幾乎)全班學生的「追逐問題」,就把這堂課剩餘的時間用光了。學生們不斷對老師提出質問,一來一往十幾次,最後還是有人不能明白這題的答案。
答案是a。
恰好就是那個正方形花園的邊長。
有些人猜對了,但是沒有解釋不予計分。
甚至有學生公然質疑老師出此道難題的正當性。
數學老師對此僅是一笑置之。
「我只是想看看我們班上有沒有類似Gardner那樣富有創見的人才。嗯,也或許我給你們的作答時間太短了?」
下課鐘聲在此時響起。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你在看什麼?」路沉雁來到貝知真身旁,好奇問道。
她就坐在他後面的位置,下課後只要站起來、跨出位子、向前走一步,就來到他身旁了。
他猛然看向她的眼睛,然後再把視線移到門口正跨步離去的數學老師的背影,她自然而然地跟著看了過去。分享式注意。同時貝知真把考卷攤開,蓋住了桌上那張信紙。接著他攤開握筆的手,把桌面亮給回神的路沉雁看。
「妳今天遲到了。」他說。
考卷上,還有一張畫得凌亂的計算紙。
「嗯。」她點頭。
「是昨天太晚了嗎?」
「不。就只是睡過頭而已。」
他看出她在敷衍,急著想結束這個話題。「圈圈叉叉?」她看著計算紙上的一大堆「井」字以及伴隨的「圈」、「叉」符號,表現出誇大的驚奇貌。
那是個古老的井字遊戲。
它不是個有趣的遊戲,因為簡單的不敗法則使得兩位理性玩家的和局機率達到百分之百。如果一個遊戲對於認真的玩家是永遠不會輸卻也永遠贏不了,那它顯然不能算是一個有趣的遊戲。
計算紙上的棋局乍看之下是井字遊戲,但又有些不同。路沉雁發現許多的「圈」和「叉」竟然都擠在同一個井字九宮格裡。
「這不是一般的井字遊戲,」貝知真回答路沉雁。「它是『量子井字遊戲』。要來挑戰看看嗎?」
「量子?量子力學的那個量子?」
「是的。」
「所以這些圈圈會穿牆嗎?」她打趣地問。
「說不定?如果妳可以把它畫得很小很小很小……」他提筆作勢,逗得她笑了。
「嘻,所以這到底怎麼玩?」
這遊戲的設計精神與靈感皆來自量子力學中「粒子纏結」現象,在二十一世紀初由美國的一位軟體工程師亞藍.格夫所發明。它使古老的井字遊戲成為一個有趣的全新遊戲——誰都別想平手。
他開始教她。
貝知真身子往旁邊挪,示意路沉雁直接坐空出來的另一半椅子。
她一開始踟躕了。
五秒鐘。
他平淡的笑臉化解了她的憂慮。
他們共坐一張椅子。
這行為無疑是向班上在場的同學們宣示兩人的曖昧關係。他主動挑起的,她選擇欣然接受。
「首先,每一回合玩家都下圈或叉,但是會任選兩個格子來下。比方說我先下,第一手可以這樣走——」
貝知真在井字的左上與右下格都標上了一個小尺寸的X,並且在這兩個X的旁邊都加上了數字下標——X1
「數字代表這個叉是第一手下的,接下來換妳走,妳就會加上2作為下標。現在我下的這兩個叉所在的格子被視為『纏結』在一塊兒了,我們就叫這些叉是幽靈,因為它一下子出現在左上的格子,一下子又出現在右下的格子——我們不知道幽靈到底在哪裡。」
就像我們不知道微小的粒子在哪裡一樣,它們可以出現在很多不同的地方。這可以說是抽象數學與人類大腦神經認知兩者間最極致的一種衝突了。
「它兩邊都在!」
「對。」
「所以一個格子最多可塞得下八個圈叉,因為一個格子最多就只會和八個不同場所產生纏結。」
「完全正確。」
「然後呢然後呢?」路沉雁顯得興致盎然。
兩人此時坐得更靠近彼此了,她幾乎已經偎在他懷裡。
「再來我們要定義何謂『塌縮』。」
「波函數的塌縮!」
女孩在準備數理資優入學甄試時讀過量子力學(與相對論)相關的科普書籍。雖然那都只是皮毛,但已足以凸顯她的好學。
「對。但我們不需要計算任何東西的波函數,否則這遊戲就是一種災難了。」他這麼說,她笑。現在她可以聞到他身上制服的洗衣精香味,她猜是寶貝熊的牌子;他則是能夠聞到她的髮香。
「在這個遊戲裡的『塌縮』,是指格子之間如果形成了『連鎖的纏結』之後,幽靈就會現形。舉例而言,如果左上的格子與右下的格子被下了X1而纏結,右下與左中的格子被下了2而纏結,然後左上跟左中現在又被X3纏結,這三個格子就形成連鎖纏結,緊接著便會發生『塌縮』。」
「所以是第三手造成塌縮?」
「不算是。這裡有個重要規則,該手造成連鎖纏結之後,由下一手的玩家決定塌縮的方式。換言之,也就是量子力學最弔詭的性質——『觀察』改變結果。」
觀察影響系統,導致觀察本身的結果改變。
「所以?」
「第四手決定塌縮的方式,或者妳也可以說是觀察的方式。他可以選擇讓X1在左上的格子被觀察,於是左上的格子就決定被第一手的叉叉所佔據,玩家無法繼續下在裡面了;而這個觀察導致右下的X1消滅,進而迫使右下的2也被觀察到,這又再使得左中格子裡的X3現形。」
「等等我不明白,太快了……」
「意思就是這樣——」貝知真把紙上的井字左上、左中、右下的格子各別依序畫上了大型的X1X32,它們直接塞滿了這些格子。
「就彷彿量子物理收斂回古典力學,現在這三個格子的量子圈圈叉叉也收斂成古典圈圈叉叉了。」
「所以真正的勝負是由這些古典圈圈叉叉來決定!」她判斷,他點頭。
「那照這個例子我其實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觀察,造成不一樣的古典結果。」
「沒錯,這就是遊戲的樂趣所在。如果你是造成連鎖纏結的玩家,就必須推敲對手將如何觀察系統,否則就會自掘墳墓。」
「有趣!」
「來試一盤?」他邀約,而女孩的答案當然是好。
結果他們總共下了三盤,前兩盤路沉雁都一敗塗地,第三盤下到一半時,女孩突然岔開了話題。
「我們還沒決定要怎麼稱呼彼此。」她輕聲說,眼睛看著井字,注意力卻不在桌面。
昨天晚上,她藉由思考這個有點教人害羞的問題,來克服了憂鬱噩夢之後的輾轉難眠。
「情人之間不是都會有綽號?或是小名之類的……」
「那妳希望我怎麼叫妳?」
「嗚,這種事情怎麼能問我!當然是你來決定——才對吧?」她口氣扭捏地說道。
路沉雁此時面紅耳赤,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大腿互相貼緊著,雖然隔著衣物但她感覺得到對方的體溫。
心跳開始加速,就像貝知真對自己告白的那天。不,或許更快。
她其實想過幾種她希望他稱呼自己的小名。
自己難以啟齒。
彷彿不是從貝知真口中率先說出來,就會失去了那些名字的價值。
「一般中文直覺的小名,總是會把名字拆開,又尤其喜歡字尾。比方說貝知真,那就是阿真、真兒、小真、真真之類。有時候為了獨特性採用字首,那也不過就是把前面的例子由『真』改為『知』。」
女孩現下覺得對方實在認真過頭了,但卻很可愛。她竊笑。
「如果是沉雁的話,我不想拆開它們。我覺得它們如果沒有連在一起就失去了原本的美感。」
沉魚落雁。
「所以,我可以只要『沉雁』就好嗎?」
即使說話者是出於無心,這句話在女孩聽來也具有非凡的意義。
他一邊那麼說,一邊在井字上下了最後一手。
勝負決定。
「那我也只要『知真』就好。」
這下子無論她怎麼觀察,結果都是他拿下了這一盤。三局全勝。
「知真,」她輕喚他。「你知道全部的我嗎?」他們坐得太靠近彼此,她勉強回頭正視他的眼睛,差點就直直親到他的唇——如果不是因為女孩的粗框眼鏡打到了他的鼻子。
「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沒等他回答,她就說下去了。
「我想讓你知道。因為如果我們是一對情侶,那就應該更加了解彼此,不是嗎?」她話說得很小聲,因為隔壁排的同學已經回到座位上了,現在正刻意忽略共坐一張椅子的兩人。
路沉雁瞄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時鐘,發現再過不到一分鐘就要上課了。
「說不定,等你知道我的全部,就不再喜歡我了。所以,你——」「我想知道。」他打斷她說道。
惱人的鐘聲此刻響起。
「那,等會兒中午下課在頂樓的樓梯間。」
她起身,坐回自己的位子。
上午第四節是社會。
路沉雁發現每次社會課貝知真都會睡覺,但開學不過幾天,或許只是樣本數不足的觀察偏差。
這堂課全程四十五分鐘女孩都心神不寧,講台上教師說的話一句都沒被她進去。一個字都沒有。
她在思考要怎麼和他說明白。
從昨天晚上噩夢驚醒之後,她就開始思考了。
她是個憂鬱的女孩,擁有一顆極為脆弱的心,但她試圖要自己堅強起來,因為家裡只剩下一個人能夠撫養妹妹,那就是自己。她不想要讓妹妹若離變得和過去的自己一樣孤苦無依,所以她必須變得堅強,足以支持並捍衛一個家。
至少,她要武裝自己展現出來的外在。
那相對顯得容易。
至於路沉雁的內心——她自己也十分明白——從來不曾堅強過。否則,也就不會染上那樣的病了吧。
「我有憂鬱症。」她對他乾脆地坦白,就在上午第四節下課之後,兩人在通往頂樓封鎖鐵門的樓梯間碰面時。
這是個十分隱密的角落,只有打掃時間才會有學生上來。(如果沒人偷懶。)
「今天睡過頭遲到,是因為我昨晚作了噩夢。我又作噩夢了。」
這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卻患有中度的憂鬱症,睡眠品質始終堪慮。她習慣用眼影的淡妝來遮蔽自己常態性的黑眼圈;她那只平面鏡片的粗框眼鏡也有助於打擊黑眼圈的存在感。
她從來沒向任何人吐露過這件事情。
就連級任班導師都不知情。
「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我說我有憂鬱症喔!」她故作輕鬆的口氣再強調了一次。
「我有顳葉癲癇症。」
「咦?」
她傻了眼,其實沒有聽清楚那個病癥的全名。
顳葉癲癇症(Temporal lobe epilepsy, TLE),眾多癲癇的一種。
「有時候,我會聽見不存在的聲音,看到不存在的光線,聞到不存在的味道,甚至摸到不存在的東西。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在專業照顧者的訓練之下,才終於克服了它們。」
「所以意思是,你現在不會感覺到那些東西了嗎?」
他搖頭。
「現在我知道它們真的是幻覺了。」
她沒有立刻會意過來。
「如果我和妳說我看過耶穌顯靈,哈,妳一定不會相信吧?但那個時候的我相信。真的,我一度深信。」那個時候,貝知真這個人還篤信基督,戰場上他會帶的兩樣物品,一個是書物,另一個就是十字架。
那個時候,他還沒擁有現在這個名字。
「妳知道『病覺缺失』嗎?那是一種喪失的喪失——一個人喪失了能夠察覺其所喪失之物的能力。我到現在還是不能明白,這究竟應該算是殘忍還是仁慈。比方說,『卡普葛拉斯症』患者,深信他們身旁的親友被『長得一模一樣的仿冒者』給替代了,因此產生極度的惶恐,即使被詳細告知他們大腦之所以產生這種妄想的病因,再多合理而正確的解釋也無法改變他們的妄想。」
「我在書上有讀過那種病人的故事。」
女孩覺得那很可怕。
非常可怕。
「他們的特定情緒與記憶無法妥善連結,所以他們喪失了對親人應有的情感——熟悉感。同時他們也喪失了偵測自己大腦這種障礙的能力。」
喪失的喪失。
『我曾經就跟他們一樣。癲癇發作時我無法辨別孰真孰假,一切看起來都像是這個世界的產物。再怎麼不可思議,我都覺得自己已經眼見為憑。』
「知真……」
「這是我的全部。『你即你的腦』,而我有一個缺陷的腦,所以我的全部——也是缺陷的。」
路沉雁走近貝知真,速度很慢,很慢。
她的額頭大概到他脖子的高度。
她伸出雙手。很慢地。
一個擁抱。
她纖細的手穿過他的腰身與手臂之間,來到他身後,然後抱住他。她側著頭,臉頰靠在他的鎖骨上。
緩緩閉上了雙眼。
「所以,我們是一樣的囉。」
都是有所缺陷的人。
女孩當下的情緒,與其說是憐憫同情,不如說是欣慰而安心。她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是她好高興愛上自己的人,也是個不完整的人。這樣對方必然能夠更理解自己。貝知也是一個孤兒,所以他應該能懂。
懂何謂寂寞。
也懂何謂真正的家庭。
聰明的路沉雁隱約知道貝知真那些怪異的習性很可能有病理的依據——強迫書寫,拉扯衣袖,確認佛珠的位置,還有甚至是對筆具的異樣收藏痴狂……
這些都來自他的顳葉癲癇症。
還有更多。
貝知真願意主動分享自己如此隱私的事情,真是太好了。路沉雁心想,感到一陣幸福,以及被信任的感覺。
你相信我,所以我也相信你。
催產素效應。
「說不定,我們真的是天生一對。」就算彼此都殘缺,兩個人結合起來也能成就圓滿。
「關於那個憂鬱症,妳有定期看診嗎?」他問。抱著她問。她點頭。
「但是不是去一般醫院。」女孩負擔不起。
「密醫?」他很輕易就猜中了,因為這並不罕見。
「對方是地方上很有名的密醫,我一開始其實很害怕,但他人很好,而且真的能夠安撫我的症狀。我每兩個禮拜會去一次。」兼差打工因而必須請假。路沉雁沒有利用周末,因為她妹妹並不知道姊姊在長期看病。
這件事情她瞞著路若離。
「下次去的時候,你可以陪我一起嗎?」
他點頭了。
午休的鐘聲此時響起。
他們仍擁抱著彼此,持續十幾分鐘都沒有放開對方。沒有回教室休息。對她而言,待在他身旁或許才是最好的休息。
起碼現在是這樣。

19

明雅國中校園,午休時間。
二年B班教室裡,同學們大都趴坐在課桌上休息,少數幾人安靜溫書自習,坐在最後一排的張勇偉卻突然站起身來。
他向講台上負責維持秩序的風紀股長打了一個手勢,後者便點頭默許他離開了教室。他常常這樣背離常規,以午休離席而言,除非輪到學藝值班就真的沒輒,因為對方可不吃他這一套。
張勇偉花錢不手軟,喜歡隨心情好的時候大肆請客。
他家裡很有錢。
他是學校對面幾間早餐店的「大戶」,每個老闆見了他都會立刻熱情滿臉。
炭烤雞排,珍珠奶茶,炸薯餅炸薯條……
這些俗稱垃圾食物的餐點數十年如一日,始終受到歡,但其實它們也已今非昔比,只是鮮少人會去注意那些在確實改變在「後台」發生的事物。比方說現在即使是自營的簡餐店也能用相對平價的裝置以超音波來料理炸薯條,這會讓薯條的口感外酥內滑更加誘人。四十年前這可是只出現於高級餐廳的手法。
張同學三不五時放學後就會請一團人——七、八個各路友人——吃他們想吃、愛吃的東西,這是B班那個樓層同年級的學生們人盡皆知的事情。他也會「照顧」學長姐。張勇偉是一個很吃得開的人。
同儕們就算不把他當自己人,也不會想將他視為敵人。
但他沒有真正交心的朋友。
所以沒有人知道關於他的那些秘密。
關於他尋求密醫看診的秘密。
今天又是例行看診的日子,理論上他心情不會太好。他從小就排斥醫生——不論對方是否持有合法執照。
然而在張勇偉的印象裡,那位密醫確實不太一樣。

「你會不會內心偶爾突然產生某股邪惡的念頭?」

那位密醫要諮詢者(他強調這是諮詢而非看診)稱呼他為「沙特」,是一名正值壯年的法籍華裔人。
那確實是個法國人名字。

「……那個念頭在你腦海中甚至醞釀成連續的畫面,一連串鉅細靡遺的過程——虐待路邊隨意瞥見的流浪狗、強暴一個陌生女孩、甚至是手刃自己怨恨的親友。可不是嗎?你我都一樣,但我們會壓抑,我們有意識地將那樣的念頭貼上註明邪惡的標籤,然後趕在當下便將它遺忘。」

他這個人的談吐很特別,說話內容雖然跳躍,卻總是引人入勝。張勇偉自己說不上來為什麼,不過他喜歡的是那些話語背後毫不掩飾的極端辛辣。少年頭顱裡那顆還在成長的大腦知道他的偏好,只是忽略了意識層面的身體溝通。

「……那些念頭,所謂的邪念,事實上都沒有被遺忘,而是全部被堆積在你的大腦深處——你個人的『黑靈野』。這個部位,我會稱之為,靈魂。」

張勇偉的家庭環境絕對有足夠的能力負擔頂級醫院的長期療程,但是他排斥那些合法的、甚至可以說是特別出眾的優秀醫生。只有密醫沙特能進入這名少年的內心世界。他只接受他。
張母溺愛兒子,自然順從他的喜好。
女人利用自己那上流社交圈的人脈,想辦法盡可能地打聽了這位密醫的事情,結果發現他似乎果真神通廣大,幾乎所有當代盛行的精神官能障礙他都有辦法對付。張母發現許多名流私底下都有與沙特接觸過,而且幾乎都給予正面的評價。
更重要的是,這位密醫的「諮詢」收費不昂貴,甚至還常常忘了收費。
就在張勇偉躺在頂樓發呆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來自母親的簡訊。提醒他放學記得去看診。
「是諮詢。」他打了這三個字回給母親。
接著他撇頭,看向頂樓現在煥然一新的水塔,心裡想著的則是她。
同班同學的樊子彌。
她今天又翹課了,令他十分失望。
他好想見她。
從開學當天在頂樓巧遇對方,張勇偉就著迷了,整天都想著她。原本覺得十足可笑的那道誇張綠眉毛,現在也變得美不勝收。
他想要她。
你會不會內心偶爾突然產生某股邪惡的念頭?
對,他知道自己想要她。
想要強暴她。

20

正午時分,光啟國小的校長宿舍中,電話響起。
響了整整三分鐘才斷掉。
無人接聽。
湯學人他人就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癡呆地看著電視畫面。是晨間新聞的重播,正在報導一樁兇殺案,受害者是年僅十七歲的少女,今天早上被發現陳屍於綠色十號公園的一處草叢間。
湯學人知道自己昨天才看過她。
原來她叫作陳凱莉,就如自己所預期,還未成年。
新聞畫面拍到了死者的屍體,但打了大量的馬賽克進行遮蔽。記者描述了少女的死因,與殺手的兇殘——

『……兇手不但扭斷了被害人的脖子,還扭斷了她的四肢關節。被害人生前曾替「作人時代影音」拍攝本月預計上市的素人情色作品,很可能是這兩年來大量連續少女凶殺案件的又一名犧牲者。這名兇手的精神狀態顯然絕非常人,然而警方對於偵辦進度不願透漏任何細節……』

電話鈴聲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湯學人腦中完全卻完全忽視了這個刺耳且連綿不斷的聲音。
三分鐘。
自己那該死的弟弟湯作人又害死了一個前途無量的孩子。他腦袋裡盡是這個想法,佔據了他所有意識空間,以至於他漠視了電話鈴聲。
他們脫光她的衣服羞辱她,綑綁她囚禁她,然後虐待她侵犯她,最後還弄死了她。不,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弟弟沒有直接殺害那名少女,兇手是下落不明的連續殺人犯,但是湯作人間接害死了少女。
那個雜碎,不可原諒!
他腦海中浮現了上一個被害少女的模樣,是他在報紙頭條上看見的,頭顱被割斷。再上一個,身體被切成兩截,脖子也被扭斷。
兇手使用的利器被判定是超材料——取自高次元地景的材料——所製成,因為包含受害者的骨肉、皮膚、臟器、乃至於衣服的斷口,實在太過平整,簡直比雷射光切割鑽石還要精確。
電話聲又響起。
這次湯學人注意到了。
然而同時響起的還有門鈴聲。
他被搞得驚慌失措,接起了電話卻什麼都沒說又掛斷了,趕忙跑到門口。來訪者是陌生人。
一名中年男子。
對方手中出示證件,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是警察。
湯學人開門問候,臉上滿是困惑。「湯校長,初次見面,我是中央警察署直隸重大特殊案件應對小組的組長,約瑟夫.漢米爾頓。你可以稱呼我米爾頓。」對方一邊自我介紹,一邊伸出手來。
湯學人下意識地回握。
「方便進一步說話嗎?」
漢米爾頓以手勢暗示希望能進入屋內長談。
湯學人猶豫了。「敢問是什麼事情有勞您親自拜訪寒舍?」他問,仍站在——擋在——門口處。
經驗豐富的漢米爾頓感受到對方的抗拒了。
「是有關湯校長您的親弟弟,湯作人先生的事情。」他於是臨機改變了原本預劃好的說詞。
「早上的新聞您看過了嗎?」他問。湯學人點頭。
「如果是要談我弟弟的事情,你們很久以前就有人來問過了。」
「我知道。但那個時候這件案子還不是由我們小組的人來偵辦。我們現在有了一些新的進展,其中有部分問題需要進一步向您請教,才能釐清案情。」
「所以你們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有明確鎖定的人選。」
「是誰?」湯學人雖然直截了當地問了,但不期待警察會告訴自己。漢米爾頓的回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們還是認為,湯作人——也就是校長您的親弟弟——涉嫌重大。」
警官向校長撒了個小謊。

「這對兄弟的感情非常差。」
「我知道。」
「所以他們怎麼會如此有默契地向警方否認兩人曾經見過面?他們斷絕關係都幾十年了。」
根據特情組分析師徐小媛的說法,她從多斷面情感分析儀中找到了珍貴的數據顯示,兩人所隱瞞的那次會面,在時間點上與連續殺人案件的估計起始點高度吻合。是在兩年前。
這背後肯定大有文章。
「比起湯作人,湯學人的確有更充分的犯案動機。他可能想要報復自己痛恨的弟弟?他們過去累積的那些糾紛就連親戚都避而遠之。」徐小媛說。
「但是刑事組早就調查過湯學人了。他有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這個案子才會跑到你們的手裡啊,笨蛋!」
「嗚……」被徐小媛臭罵的飛伊.金顯得一臉無奈。
「假設兇手就是湯學人,」組長漢米爾頓說話了。「那麼他本身可能是一名黑靈手,擁有的能力使他可以達成遠距離犯案——又或者,他雇請了殺手,而這名殺手想必是一名黑靈手。」
「職業級的黑靈手殺人犯嗎?總覺得很難搞啊……」
「爭氣點好不,年輕人?」徐小媛邊說邊挖完了鼻孔,還作勢朝飛伊彈出鼻屎。飛伊手指著這個誇張的女人看向組長,彷彿組長會為此作出什麼裁決。
「所以現在的方向就是重新調查湯學人囉?」
「我反對。」
「管副?」
在場與會者全部看向他。管天胤,重案甲組的副組長,會議開始以來始終保持沉默直到方才。
「為什麼?」漢米爾頓問。
「你們應該都知道湯學人是商罪科的重點目標吧?這個人複雜得很,詐領保險金,違法的醫療契約,違法土地買賣,還有內線交易,他全都有份。」
「但是沒有一項罪名成立。」飛伊兩手一攤。
「目前還沒有。」
「就我所知,商業犯罪科蒐集到的情資早就足以起訴他了。他們至少在其中幾項罪名已經握有充分的證據。」漢米爾頓道。
「沒錯。」
管天胤就是商罪科出身的警察,現在也還和那邊維繫良好的人脈關係。他甚至偶爾還會抽空協助商罪科的人辦案,提供諮詢、給予意見,用的是他私人的時間。
「那為什麼不抓他?」漢米爾頓問。他其實知道答案,但就是想聽到管天胤親口說出來。
「放長線釣大魚。」管回答。
「即使現在又多了一項連續殺人的罪名?你要放任無辜少女繼續橫屍街頭?」徐小媛質問他。在場就連組長都不會用這麼嗆的語氣和「管副」說話,她算是規格外。畢竟管並非她的直屬上司,她隸屬性質獨立的特情組,但她確實對重案甲組存有一份特別的情感。
「這是政治正確的做法。」
「哪裡正確?」
「政治正確。如果我們耐得住性子,就有可能揪出始終藏身在湯學人背後的某位議員的把柄——你們都知道是誰。一個嚴重貪汙的議員,對這個社會造成的實質傷害遠大過一個連續殺人犯。」
「對於那些受害者和家屬而言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而他們是相對少數。」
「管天胤你——」
「小媛!」
漢米爾頓出聲遏止了脾氣衝動的徐。
「所以,你認為我們不該動湯學人,天胤?」
「不能驚動他,或驚動到他背後的勢力。商罪科的人埋線已經埋了很久,不會希望因為我們的魯莽而前功盡棄。」
「喂,我說你到底是商罪科的人還是甲組——」
「徐大姐妳背後有蜘蛛!」
「啊啊啊啊!」
飛伊.金對漢米爾頓眨眼,還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漢米爾頓一陣苦笑。他不得不承認飛伊的舉止雖然很蠢,但效用十足,厭惡昆蟲的徐小媛(好吧,雖然蜘蛛不是昆蟲但她也同樣討厭蜘蛛)現在簡直可說是處於石化的狀態了。
「妳別動喔,我幫妳把牠拍掉。」
「拍掉?畜牲你給我做掉牠!我要看到牠的屍體……」
現在組長可以認真和副組長對談了。
「簡單地說,只要不是大動作調查就可以了吧?我動他,但不驚動他。」
「我不確定你能否拿捏得好。」
「我自己倒是很確定,這不成問題。」
「你打算?」
「放心,絕對不會害你的商罪科前功盡棄的。」漢米爾頓微笑,但那話中諷刺的意圖很明確地傳達到管天胤的心裡了。
在這之後,直到會議結束,副組長沒再開過口。

「我弟弟他的事情,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
「湯校長您個人對他的事業有什麼看法?」
「我不喜歡那些東西。」
「A片?」
「對,我不喜歡。」
「我和您一樣,我也不喜歡。」
「如果他真的有罪,你們應該快點把他抓起來,不然會有更多孩子遭他荼毒。他那些作品,簡直沒有人性!」
「您看過嗎?」
湯學人頓了一下。
「沒有,」然後他才說。「我沒有看過,但是聽人談論過。學校裡一些較高年級的學生偶爾也會談論這個話題。他們真不應該看的。」
「因為他們未成年。」
「任何人都不應該看那種東西。」
湯學人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就像是吃到了什麼令人噁心想吐的腐爛食物。
他還是擋在宿舍門口,沒有退讓的意思。
「米爾頓先生您還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的話,現在是午休時間,敝人一向有午睡的習慣,就請您慢走不送了。」
「湯校長,據我所知,您與您的弟弟斷絕聯絡關係已經幾十年了。這些年來你們完全沒有透過任何方式與彼此聯繫?」
「沒有。」斬釘截鐵。
「那種人,我不承認自己是他的家人。這你們也問過了。」
湯學人的態度開始顯露出不耐煩。
漢米爾頓感受到此行是無法繼續深入了,便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名片,遞給對方道:「這是我的個人號碼,如果湯校長您還有想到任何您覺得可能有助於我們釐清案情的事情,關於你弟弟的任何事情,都歡迎隨時與我聯繫。」
湯學人伸手欲接下名片,卻抽不動它。
「抱歉,」漢米爾頓微笑。「拿錯了,應該是這一張才對。內部組織異動。」他收回那張名片,遞出另一張新的。
「慢走,警官。」
「打擾了。」
校長退入屋內,迅速關上了門。
漢米爾頓並沒有詢問湯學人他今天早上案發時人在哪裡、做什麼。如果湯學人對警察有所提防,這個問題將變得非常敏感。且重點是,它無助於釐清案情。
即使只是短暫幾分鐘的交談,卻不無斬獲。
他很緊張。
他對警察有防衛心。
他對自己弟弟的厭惡應該是由衷的。
他有過看「作人時代」出品的A片,卻否認。
他兩年前見過湯作人,卻否認。
徐小媛描述過那場兄弟重逢,那是弟弟向哥哥炫耀自己的成功,而哥哥不屑一顧,兩人終究不歡而散的一場重逢。湯學人似乎是從這次會面之後,才得知「作人時代」這間公司的。
弟弟靠拍A片意外致富,哥哥對此感到作噁。
漢米爾頓此時心存一絲氣餒,因為他最常依賴的直覺告訴他,連續殺人案的真兇並非湯學人,而是另有其人。這份直覺在他與對方開始交談的第一分鐘內,就悄悄誕生了。他固然不會因此就放棄湯學人這條有力線索,但覺得一定還少了什麼重大的關鍵是自己沒能掌握的。
比方說,今天早上那只消失在現場的微型攝影機。
漢米爾頓憑外觀印象查出了那東西最有可能的型號和生產公司,發現是二十年前一家現已倒閉的科技公司所製造的視網膜遠端同步微腦攝影機,配合一枚植入大腦的晶片實現「第三隻眼」的願景,是造價十分昂貴的腦機介面,從未普及。因為晶片植入手術的風險太高,沒有通過國家衛生院的標準,所以這項產品甚至不曾合法上市過。許多製造這類未來性產品的科技公司被稱為「願景科技公司」,最後往往在法律與成本效益考量的夾殺之下,默默退出商業舞台。
甲組組長的銳利直覺告訴他兇手另有其人。
但如果不是湯學人,還會有誰?
他們也嘗試過二十四小時監視湯作人的公寓,預先鎖定潛在受害的女演員,但他們一次發表的新作品數量總是超過五部,一個月就多五個潛在受害者,而甲組組長著實沒有能耐動用那麼多的人力來時時刻刻保護這些人。他們只能警告這些少女她們的安全堪慮,出面的員警還要冒著被公司控告濫用公權妨礙商業行為的個人風險。
兩天前,徐小媛的斷面分析結果幾乎可以說是本案近幾個月來的最重大進展了。漢米爾頓不想冒險依賴自己的直覺,而忽略大家的努力。他沒有忘記這條線索是樊子彌採取的獨斷行動所爭取到的。
起碼現在順利取得了湯學人的有效指紋。刑事組當初移交給他們的檔案竟然連目標對象的指紋都沒有,他感到憤怒又無奈。
漢米爾頓走出學校大門時,停下腳步,回頭。
他盯著牆面上「私立光名啟智國民小學」這幾個大字看,彷彿想說什麼,腳步也顯示出主人想往回走的跡象。
最後他只是嘆了口氣,搖頭,轉身加快速度離去了。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校警只覺得不知所謂。
腦海裡太多思緒在轉,所以約瑟夫.漢米爾頓當時並沒有注意到在校園內與自己擦身而過的那名少年,是走往校長宿舍的方向,而現在是學生們的午休時間。
校長宿舍裡,湯學人一關上門便回客廳拿起電話,打到大門口警衛室質問為何沒有事先通知警察來訪。
「我打過去想通知您,但校長您沒接電話。我打了兩通。」警衛替自己辯解。
湯學人自知理虧,便沒再多說什麼。
電話一放下,門鈴又響了。
他有點惱怒地衝到玄關處,從門上的小洞望外窺去,發現不是方才那名警官。
是自己最寵愛的學生,奧提爾。
校長這才卸下滿臉的武裝,掛上了笑容,開門。
「我來幫你打掃了,校長。」少年說明來意。他常常自願來幫校長打掃他的起居環境。他利用午休時間幫忙清潔工打包全校宿舍的大小垃圾,每次都會特別繞到校長宿舍這邊來幫忙清走垃圾。
奧提爾是來自伊朗的孤兒。
今年十四歲。
有著偏黑的膚色。
他四年前進入光啟國小就讀,在湯學人的安排下從一年級開始,因為他幾乎不識字,從小沒受過任何正規教育,自伊朗輾轉流浪到中國來,過去幾年都生活在貧民區。據他所述自己是靠行竊維生。
湯學人很快就發現這孩子天資聰穎,尤其在數學方面。他現在已經能解部分大學聯考的數學問題,即使形式上他還在念小學四年級。
「麻煩你了。」
「不會!」
「抱歉,我今天忘了自己先集中起來,那些垃圾。」
「我來就好,校長你先去休息吧!」
他喜歡少年的這份積極。
電視此時還開著,又在重播早上的公園命案。
『……不但扭斷了被害人的脖子,還扭斷了她的四肢關節。被害人生前曾替「作人時代影音」拍攝本月預——』
湯學人把電視關掉。
奧提爾穿梭在廚房、臥室、書房與客廳之間,很快就把室內的垃圾集中成一大一小共兩個袋子。在此期間湯學人從冰箱裡拿出起司蛋糕以及可樂——奧提爾的最愛——放到客廳的茶几上準備犒賞這個孩子。
他順便想詢問奧提爾最近在看什麼書。八成又是關於數學的書,有些連校長都看得吃力的艱澀內容這少年卻甘之如飴。
奧提爾把兩包垃圾拿到玄關門口放置時,湯學人不經意地看見了「那個東西」。
「那是什麼?」他手指著問。
「咦?」從玄關處走回來的奧提爾回頭看向校長手指的方向。
「大包垃圾旁邊的那個。那是什麼?」
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偶。
「喔,我從校長你的臥室垃圾桶裡拿出來的。我覺得丟掉很可惜,所以就另外拿出來了。」
湯學人對那樣東西感到陌生。
他放下起司蛋糕的叉子,往玄關處走去。奧提爾跟在他後頭。
靠近確認,他發現那東西的確是個人偶,女孩子人偶,有點類似東方版本的芭比娃娃。
「她被弄壞了。」奧提爾說。
「校長?」
湯學人整個凍結在玄關處似地,身體僵硬得彷彿時間靜止。
眼中,那個壞掉的人偶,頭顱被一百八十度粗暴地反轉,還有四肢關節也是。他看不到人偶的臉。
那臉孔應該是無表情的吧。
也或許是微笑的?






——故事待續。
下回預計更新日:2012農曆新年。



小後記:

本故事第一集已經接近完稿了(大約50個小節),沒有意外的話我還是會朝實體出版的方向努力。各位讀者多多指教!

新年快樂。

3 comment(s):

Anonymous | 31 December, 2011 23:35

頭香!
請問之後會有Rape戲嗎?

永遠黑 | 31 December, 2011 23:43

> #1

回答這個問題好像會有劇情洩漏的疑慮?
不過,大家可以用常闇這位作者向來正直的人格來推測之。

Anonymous | 01 January, 2012 16:34

># 2
聽到這句話我就放心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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