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 黑色迷因:水葬懺悔|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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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連載 [01-07]



〈第二章.精神缺陷者(Not-Neurotypicals)

08

自閉症光譜,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估計,每千人之中有六人存在這項精神障礙。然而大半個浸淫在腦機介面革命的世紀過去了,如今的人類社會中這項估計激增了十倍——達到百分之六強。
每一百人就有六個存在泛自閉症障礙。
這還只是當代已知所有神經系統缺陷中的一角而已。
臉孔辨識障礙,自傳記憶黏著病,移動盲,強迫症,精神分裂……
「腦機文明」對二十一世紀人類社會所造成的震撼激盪,在高度工業化國家中尤其顯著,因為這些國家的人民都是腦機介面發展前期的主要接觸者,遍布了各個年齡層。不可逆的副作用在他們已經對各式低階腦機介面產生了某種依賴心理之後,才慢慢發作使問題浮現,這簡直就像是一種能夠精心算計宿主致死率的惡魔病毒,聰明地讓自己被大量複製散播。
泛自閉症障礙曾經被認為是普世性的精神疾病,不分種族、文化及地域,但如今中國擁有全世界最高的罹患率——百分之十。美國百分之九點七居次(兩者有統計上的顯著差異)。人們一度相信非侵入式腦機介面不具有值得擔憂的破壞性,但事實上他們嚴重低估了它的風險,同時又嚴重高估了侵入式腦機介面的風險。
即使面對造成精神缺陷的風險,人們依然趨之若鶩。
腦機介面的魔力,實在太吸引人。它指的是在人類或動物腦與某種外部裝置之間建立一個連結——侵入或非侵入式的——讓腦的生物化學性質與電子機械設備產生任何實質層次的互動。
在此世紀之初,科學家還只是看到猴子揮舞著與機械鐵臂同步的那支抓著香蕉的手,就激動不已了,大腦神系統語言分析近乎失控的爆衝進展隨即讓人們忘了猴子的事情,開始發展夢寐以求的人腦|機械連結。
它讓電腦工程師不必動手就能擊鍵,四肢殘缺的駕駛也能開車;它甚至使目盲者看見了世界,失聰者能再次享受旋律……
它直接改變人類的腦。
改變那一兆個神經元的突觸影響可及範圍。
你即你的腦,所以它也可以說是直接改變了人類。它能夠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改變一個人的可能性,改變人所面對的種種限制,進而改變一切。它一夜之間化不可能為可能,重新定義了何謂奇蹟。
它也重新定義了絕大多數舊世代認知的精神疾病。自閉症的舊世代診斷方法就已經完全無效,因為即使是一名成年人,甚至是老年人,在腦機介面的不當影響下也可能一夕之間成為「自閉兒」。
反腦機文明主義者一部份偏激地認為它是人類大腦的核子武器,認知神經科學界的潘朵拉之盒。如果人類竟能放棄武器級濃縮鈾,當然也應該放棄繼續追求大腦的過份人工修飾。目前已有研究證實腦機介面也能影響基因轉殖技術,甚至是直接造成基因突變。悲觀者害怕總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類基因庫裡將累積太多腦機介面帶來的不自然錯誤,而使得人類滅絕。
人們依然趨之若鶩。
人類文明中一場知識的大爆炸,僵固的社會結構就被炸得粉碎,體制搖搖欲墜,幾十年的緩慢修補才慢慢跟上了偉大科技的背影。有人說神經語言理論徹底完成的那一天,就是新腦機文明來臨的時候;也有人認為腦機文明根本還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人們依託其上的無窮盡慾望……
初等教育體制大幅改變,半數的學校會特設適合精神障礙者就讀的環境,而政府也將原本過多投注於高等教育的經費挪用來補助各式特殊學校的建立,比如說啟智學校——自閉兒的歸宿。
Neurotypicals,這個舊世代字眼原本用來形容相對於泛自閉障礙而言的精神正常之人,如今已經被擴充為泛指沒有任何神經系統非正常老化與異常的人。
在今天,任何職業圈子裡都難免存在「非NT的身影。
羅天保就是一名有泛自閉症障礙的警界人士。
他是亞斯伯格症候群患者。
羅的父母第一次帶他去醫院診斷是在他四歲的時候,當他母親某次下班回家看到兒子把家裡書櫃中的書物全部搬出來疊高到天花板(並且因此從樓梯上摔下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決定帶他就醫。
在那之後他的病情惡化程度有增無減。
羅天保的家族沒有罹患泛自閉障礙的前例。在多年之後遲來但正確的診斷中,發現肇因是一度十分普及的「精神安定枕」,一種醫用商品化腦機介面,做成舒適的全罩式頭枕造型以配合使用者睡眠時自然設置,主要用途是抗憂鬱,幾乎一度全面取代了「百憂解」這種以輔助大腦多巴胺系統運作為原理的藥物。
因為當時對腦機介面商品的法律規制仍十分薄弱,一般民眾在不需任何處方的情況下也能購買自用的腦機介面如雨後春筍充斥於市。它們幾乎全都是非侵入式的,使人錯誤地心安。
四歲的羅天保發現把頭鑽進「精神安定枕」裡面睡覺很舒服,他的雙親不以為意。或許在幾次嘗試中小男孩誤觸了裝置的開關,但那又如何?製造商旗下的科學家宣稱即使沒有憂鬱情形的使用者,這個名為「歐若菈(Aurora」的腦機產品也有提高睡眠品質,穩定情緒的正面功效,副作用是極少數的使用者可能不當成癮,但是這可以事先偵測預防——這項宣稱直到第一批產品上市後整整七年,才被科學證實為偽。期間「歐若菈」歷經四次的改版,估計全國境內累計實銷數量高達七百萬組。
國外也有類似的腦機商品,並在差不多的時間點被禁止生產。無法估計因此產生腦部損傷而成為非NT的人數。
歐若菈,古羅馬神話中的黎明女神,命名者兼製造商早就因為涉及大量的法律訴訟而破產倒閉了,只諷刺地留下新世代中一道漫長黑影。
現已四十三歲的羅天保,在中央警察署直隸的「特殊情報智能應用小組」下任職,是署裡公認最聰明的人——一名腦科學家,專攻邊緣系統的神經語言。他與研發出現今最有機會成為完備神經系統語言理論之「χ語言」的樊氏夫妻曾在同一間實驗室共事過,這或許是他在學術圈一度聲名大噪的主要原因。
十年前,樊氏夫妻在伊朗的意外死訊使得「χ語言」停滯不前。他們生前所留下的學術材料不足以讓科學家重製他們的結果,因為那套語言近乎純數學理論,必須配合一組夫婦倆獨自研發的腦機介面才能具體操作,那組介面卻不翼而飛。有人聲稱「χ語言」只是一場夢幻,但卻無法反駁樊氏過去利用它幾十次完美精準預測了「神經系統隨機傷損對比」實驗結果的驚人事實。
那一連串實驗後來被國際公約管制禁止了。
私底下仍有人繼續操作。
然而只要沒有那組獨特的樊氏腦機介面——當前學者們慣稱之為「樊腦」——就無法操作格局龐大的「χ語言」預測實驗結果。兩者是一體之雙面,無法獨存。
十個年頭過去了,全球的神經語言學家起碼半數仍在嘗試破解「χ語言」,但因為這件工作需要強大的數學背景,神經語言學家得與數學家聯姻,所以嚴重拖慢了破解的進度。
儘管少數人聲稱「侅(χ就在那裡了!」但事實是,至今無人宣稱成功破解。一旦完整的「χ語言」重現於世,腦機世代將會邁入下一個革命時期——無論人們是否作好了準備。
「樊氏的死是全人類的悲劇。」他們如是說。
學術圈曾經盛傳羅天保私底下掌握了一部份足以構築「樊腦」技術的謠言,但他否認了。他真的沒有。事實上他之所以離開那間實驗室,還是因為與樊氏夫妻理念的漸行漸遠。他們的思想對羅而言顯得太前衛而教人摸不著邊際。
羅天保始終覺得自己是被趕出樊氏實驗室的。
夫婦倆在排斥異己。
只是對外雙方很有默契地統一了口徑——羅天保為了兼顧家庭因素而離開伊朗,回到祖國擔任公職,正式告別了他的學術研究生涯。

09

特情組總部大門的眼球虹膜感應系統,今天的最早登入紀錄是羅天保。一如往常,他帶著惺忪的睡意來到自己這第二個家。
事實上,羅天保待在這個工作場所的時間往往比他待在家裡還要長。他老婆因此和他分了,而他對此的錯愕之處在於她能忍受自己眾多社交能力上的缺陷——導因於他的亞斯伯格症——卻不能忍受他晚了約定一小時回家。
他說話時從不正眼看對象的臉孔;當別人指著東西要他看他卻總是盯著對方的那隻手發楞(有時候他會記得要修正自己,有時候),幾乎所有肢體語言,包括那些連三歲嬰兒也懂的,都對他完全不管用,儘管他嘗試著學,但發現沒有興趣的東西他腦袋自己會拒絕去記憶;他也不懂得如何正確連結人們的表情和他們的情緒,所以往往在他那以誇張的音量、難解的譬喻、奇怪的聲調所構成的習慣性長篇大論下,無法察覺聽者的無奈,去意,甚至是憤怒。
羅天保這個人有太多社交障礙——他腦袋裡位於額下迴及頂下小葉的鏡像神經元集群功能異常是一大主因——使得願意待在他周遭的朋友少得可憐。
這些都無礙於他的妻子去愛他,甚至還覺得這樣子的他很可愛!然而毀了他們倆婚姻的,只是那些更尋常無奇的事物:總是過長的工時,沒電或失聯的手機,出於善意卻累積太多的小小欺騙……
女人是下一個世紀科學必須征服的難題,他如是結論。
好在比起女人,他更在乎神經語言,離婚並未讓他難過太久——不超過四十八小時。十多年前離開伊朗的樊氏實驗室,沒有讓羅天保就這麼荒廢研究,他只是不再公開發表任何學術成果。
他也是全球眾多致力於破解侅語言的學者之一。與那對天才夫婦留下的獨女樊子彌熟識,很可能就是他有足以領先群雄的契機。
那女孩是迷因化的人,是羅天保口中「不可能的存在」,樊氏遺留給世人堪稱最後的一項知識結晶。
中央警察署高層允許他在特情組總部擁有一間私人實驗室,以及一筆為數不小可自由支用的資金。他們簽下的契約是六十五歲之前一旦羅天保在沒有任何不可抗力因素下無故離職,過去所有已經給付的「研究資金」就必須連本帶利一併奉還。這是個嚴苛的條件,但羅接受了。
他沒有把契約中這個重大的附加條款告訴自己老婆就隨手簽了名,這也是他們鬧翻的口頭理由之一。羅妻很晚才獲悉此事。
警方如此看重他,是因為他有充分的能力維繫一套目前中國政府號稱當今全球只有中國境內才存在的高精確犯罪預測系統——讓人聯想到舊時代的一部知名科幻動作片《關鍵報告》,但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整個特情組最初就是為了這套系統而成立的。
它的全名是「廣域黑靈野活性觀測儀」,簡稱「測黑儀」,是一整組規模異常龐大的非侵入式腦機介面。
官方宣稱,在五年前測黑儀全面投入實用之後,中央警察署統計的全國綜合年犯罪率已經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五。如果是真的,它的確是個驚人數字。全球各地擁有這般傲人治安成績的,二十一世紀初以來除此之外就只有美國紐約市了。
羅天保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先環視周遭確定每樣物品都跟他昨晚離去時的狀態一樣——數量,位置,方向——才安心地拉出椅子坐下。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隨身硬碟。
是約瑟夫.漢米爾頓,重案甲組組長昨天交給他的,裡面存有樊子彌(非法)盜取他人而得來的特定大腦情報,再對那女孩經過腦機抽取後儲存成數位格式。昨天組長希望能當場分析,但重要的機器不巧正在定期維護,羅只能聳聳肩表示無奈。
羅天保聳肩的方式叫人不敢恭維,那看起來比較像是觸電抽搐。這不能怪他,組長也習慣了。他們年幼時就玩在一塊了,漢米爾頓是羅少數的密友之一。
他把隨身碟插入電腦,遠端打開了分析儀的介面,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才想到有什麼不太對。
時間不太對。
太早了,他的分析得力助手根本還沒來上班!
羅放下電話,看了看手錶,指針顯示為七點二十四分,距離正規打卡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嘖。」
他不想自己操作分析儀。
這台隔著強化玻璃與旁邊房間的主人對相望的機器,全名是多斷面情感分析儀,羅天保的重大智慧結晶之一,是他針對自己現階段已經釐清的樊子彌身上的迷因化特質所打造的腦機介面,可以將那孩子腦內的部分迷因物件數位化。
迷因,這個字眼是拾人牙慧,他沿用了樊氏夫妻的說法,而樊氏也只是從舊世代的資訊理論中尋找既存的字眼來概似形容他們的發現而已。
迷因是人類大腦儲存資訊的基本單位。
各式各樣的資訊。
過去有人用「記憶」來描述它,更白話,卻也因此容易遭人曲解。它最早定義是一種文化上的資訊單位,這與記憶說法也有所出入。
多斷面情感分析儀,雖然是自己親手發明的機器,羅天保卻不喜歡操作它。在他的觀念裡,任何腦機介面一定存在副作用——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肉體上的。不,精神與肉體早就無法清楚切割,人的神經纖維也是人的肉體之一部,同時造就了人的意識,人的心靈。
雖然羅天保沒有語言發展的障礙,他還是時常覺得自己的遣詞用字遠遠跟不上當代腦科學的核心精髓。
他其實比較喜歡「腦哲學」這個說法。
他拿起主機上那看似超大型耳機的分析儀頭罩,然後又放下。嘆了一口氣,接著辦公室的門被敞開。
「誰?」
沒有敲門習慣的人,也只有一個。
「羅老闆早啊。」
是特情組裡最老的女人,徐小媛。三十歲,未婚。或許沒想像中老?但她是特情組裡唯一的女性同仁。認命吧小姐。
「早——是說妳怎麼這麼早?」
「我昨天沒回家,為了測試小黑二號機,弄了一整晚直到凌晨才OK。你知道,它真是個壞孩子,搞得我整個晚上翻雲覆雨……」
「妳用錯成語了。」
「咦?是嗎?可是我真的被它搞到快吐了,我——呃!」
她吐了。
真的吐了!
或許值得欽佩,徐小媛動作俐落地抽出隨身攜帶的嘔吐袋,頭往裡面一鑽,大量的混濁液體隨即從她嘴裡傾瀉而出。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幾乎屬於她工作的一部份了,羅天保每每仍看得怵目驚心。
三分鐘左右。
全程堪稱乾淨俐落。
她結束嘔吐,隨手在袋口打了個死結,就丟在羅辦公室裡的垃圾桶。他盯著自己的垃圾桶——方才的撞擊使它角度向右側歪斜了大約十七度——正在猶豫是不是要請她把「她自己的東西」收回去,徐小媛已經一屁股往她的助手席坐下,滾著椅輪來到羅天保的身旁。
「你昨天說的那個?」她指著螢幕問道。
「嗯。約瑟他急著要,所以我今天才這麼早。」
你每天都這麼早——徐小媛用質疑的目光吐槽自己的老闆,但羅沒看她。他說話是不會看著人的。
「那我們開始吧。」徐拿起分析儀頭罩。
「妳可以嗎?」羅天保伸手轉正那個垃圾桶。
「反正我被你們這群科學家剝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的青春啊,全都消磨在這棟充滿嘔吐物的大樓裡了,哈哈,還差那幾小時休息時間嗎!」
「那我們開始吧。」羅說。
助手乾笑了幾聲。
她的抱怨真是在自討沒趣。
她老闆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對話模式,曾經讓她覺得充滿個人魅力。事實上,徐小媛曾經追求過羅天保——並且被他斷然拒絕。在那之後兩人的工作人際關係幾無改變,現在,曾向老闆告白這件事情已經列入徐小媛「年輕時犯下的十大錯誤清單」中的第五名。
她戴上分析儀頭罩,坐到電腦面前,伸手開始操作螢幕上的介面。一旁的羅天保則打開了他的筆記型電腦,雙手在鍵盤上就位,一個程式在背景自動開始執行。
「請。」他說。
徐小媛啟動了多斷面情感分析儀,透過非侵入式腦機連結,她的腦神經系統與10TB的數位格式大腦資訊展開接觸,裡面充斥著大量的——具體而言,百分之九十九——雜訊干擾,她得靠自己的經驗排除垃圾資訊,進行探勘,目的是擷取對方腦內迷因中最攸關案情的部分。
這通常不會有正的結果。尤其這份資料的來源是樊子彌從對方大腦中任意複製的。她本人無法決定要複製哪些部位,這種感覺很像是往充滿資訊的急流裡伸手大力一撈,但不知道自己會撈到什麼東西。
如果要複製某人的全腦情報,對子彌而言需要起碼一個月的時間。
分析儀這整套系統都還在測試階段,只因為曾經成功協助甲組破案,兩次,所以漢米爾頓極度看中這套方法,甚至比羅天保本人還表現出對此項技術的熱忱。目前分析儀只對大腦邊緣系統相關的神經元連結網路有較高的行為解析能力,畢竟開發者的羅本身在邊緣系統的神經語言上有獨到的見解。
在徐小媛進入操作起始階段的期間,羅天保打開了對象的檔案。
對象是名為湯作人的男子。
一家本土素人色情片公司的導演兼負責人。
公司名稱全寫是「作人時代影音有限公司」,資本額在三年前大幅擴充,似與其過去業績的穩定成長有關。他片中的女主角專找年輕女孩,而且強調她們事先都是無經驗的——即所謂的「素人」。片中那些女孩子很多都是未成年,在舊世代這是違法的商業行為,不過時代已經改變了。
舊世代之所以成為舊世代,因為有太多事物隨著腦科學的進展一夕驟變。
警方盯上湯作人的原因:年輕女子的連續凶殺案
目前認定最早的一起案子甚至可以追溯到兩年前,至今已經累積據信至少二十位受害者。她們的死因離奇,現場總是毫無任何有跡可循的罪證,共通點則是都曾擔任湯作人素人A片作品中的女主角。
一年前刑事組曾高調宣告偵破結案,但在之後才發現是一名精神分裂者的誤投案——這個人以為自己是兇手。
半年前,刑事組投降,將案子轉交甲組偵辦。他們只能不情願地相信這是「黑靈野犯罪」,需要這方面的專家來處理。
警方始終找不到湯作人的把柄。他態度強硬,而且懂得聯合媒體與律師的力量和警界抗衡,他甚至還知道重案甲組不為人知的派系鬥爭,並加以操作利用,這使得偵辦更加棘手。
樊子彌眼看漢米爾頓身陷無聊的權力遊戲糾葛難以抽身,便採取了獨斷行動。儘管漢米爾頓始終告誡她不要輕易使用自己「迷因人」的異能,但她覺得自己是深思熟慮之後採取了行動。
然後他們的轎車遭人引爆。
支持湯作人背後的勢力,顯然比想像中更加強悍,而且凶狠。
「找到一個有效目標。」
「請說。」
「湯學人。」
「那是他哥哥。」
在警方眼裡同樣大有問題的一號人物。
「開始模擬。以下是六維情緒定位點。A軸,R1-Type,強度六;E軸,A2-Type,強度十;S1軸,B-Type,強度三;T軸,L-Type,強度一;S2軸,N-Type,強度四;H軸,S-Type,強度七。」
她念得非常快,但他全都聽進去了。
羅天保將徐小媛人工判斷的數值依序輸入他的程式。
以薩(ESSATH)全要素情緒模型,好處是容許最大的解釋彈性,不預設情緒因子的直觀兩兩互斥,高興與難過可以並存——這是相關作用的神經元之間是否互相抑制的開放問題;缺點則是結果複雜不好詮釋。但羅天保將大腦邊緣系統的連結行為與該理論相結合,並透過龐大的資料庫受試者樣本調校,使情緒能被「定位」之外,最獨特之處在於羅的模型還提供了情緒主針對情緒標的的行為預測。
「轉譯結果?」徐問。
羅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一個多維曲面圖形正在緩慢成形。
「首選的情緒態度是忌妒,推論行為則是——報復。備選推論行為是競爭。機率差值有76%強,是低備選。」
「備選態度呢?」
「沒有。」
「那跟我想的一樣。」
「算是個很好分析的個案,我們運氣不錯。除了他哥哥湯學人之外,還有找到其他有效目標嗎?」
「目前看來沒有,雜訊太強,只有一個顯著。他滿腦子都是他哥哥。」
「真意外。我記得他們彼此應該已經十幾年沒有聯絡了……」
「我也很意外。身為一個男性A片導演,腦袋裡卻連一個女人的身影都沒有,我都替他慌了。」徐小媛半開玩笑地說。她對這套方法的限制心知肚明。
警方當然也已經調查過嫌疑犯湯作人的那位親哥哥,湯學人,現年五十八歲,目前擔任光明啟智小學的校長,頗有地方人望。他與他弟弟十多年前就斷絕了關係,兩人感情顯然奇差。
如果針對十幾年都沒連絡的對象,還能維持如此顯著的情緒,意味著什麼?如果不是兩方的說詞不約而同有所遮掩,就是湯作人始終注意著哥哥的近況,就像那些會上網搜尋初戀女友名字的男人。
「能不能模擬到他跟他哥哥之間的回憶?就取時間最近的。」
「正在嘗試了。」
她總是能知道他想要什麼,這是羅天保非這名助手不用的理由。徐小媛或許在人際關係(還有個人衛生)的表現上差強人意,但她的大腦非常靈活,能夠駕馭許多複雜的回饋型腦機介面,是珍貴的人才。
多斷面情緒分析儀就是一種回饋型腦機介面,機器本身不作最終的分析,而是將資料注入連結的大腦,它的機能是「配對」,找出能讓連結腦產生與資料結果近似的神經網路行為,但提供連結腦一個最低限度的非模擬感官視界,使連結腦在模擬資料行為的同時保持主觀的自我意識過程。這種將分析詮釋權拉回到介面操作者的設計,是羅天保在他的博士論文中首次提出。
他自認並引以為豪的神經語言學術成名作。
大部分的人無法順利操作這種介面,他們的意識被資料模擬行為所淹沒,連結過程呈現一片癡呆,結束後也什麼都不記得——如同作了一場夢而已。只有像徐小媛這種少數人才能在連結過程中維持高強度的自我意識。
「找到了,給我幾分鐘。不要再跺腳了。」
「抱歉。我出去好了。」
羅天保起身迅速離開辦公室,帶上了門。
跺腳是他難以糾正的習慣,與他的亞斯伯格症候群有關。徐小媛曾建議他改穿棉質拖鞋,起碼不會發出噪音,但顯然噪音也是病癥的一部份,他必須聽見自己的跺腳聲。這也使他難以久站,因為他只想坐著跺腳。
他等了整整五分鐘。
時間到,然後回頭,隔著玻璃門觀察辦公室裡面的情形。
徐小媛對他頷首示意任務完成。
「如何?」他開門入內,期待地問道。
「這下子有趣了。」徐小媛露出勝利的笑容,雖然羅天保看不懂。
「他們兩年前見過面。」
很顯然,兄弟倆都對警方說謊。
徐小媛此時已有預感,多斷面分析儀又再次準備立功了。

10

開學的第二天,他們倆晚上有約。
廢核電廠綠美化公園「GREEN 10」——綠色十號公園——大門口的那間便利商店裡,晚班櫃台女孩的笑容今天特別燦爛,熟客都看得出來。過了晚上十點半,她對門口的注視頻率明顯增加,顯然是在期待著某人的出現。
「在等男朋友?」
「咦?」
櫃台女孩跳了一下。
本日值班經理是位有點年紀的老婦人,她對這個女孩特別照顧,總是會想盡各種理由讓她提早十五分鐘下班。
「我們的沉雁終於也戀愛啦!」
「才沒有!沒有啦,阿姨。」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何必否認。
「呵。」經理對女孩的辯駁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露出會心一笑,蹲下身子開始盤點架上的貨。
「等等,那個我來就好了!我等會兒就要弄了,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事情!」路沉雁衝出結帳櫃台,來到經理身旁,試圖接收後者手中的紀錄簿。經理把紀錄簿擁入懷裡,不妥協的模樣。
「再沒幾分鐘綠能事務所的那些人就要下班了,會有一批人潮上門。妳趕緊就位吧!這裡我來就好。」
女孩不好推託,向經理道了聲謝,便回到櫃台。正好一名客人進門,她大喊歡迎光臨,情急之下聲音特別宏亮,倒讓這名客人一度愣在那兒。
經理上前和對方攀談,是熟識者。她向對方提到路沉雁,一定是說了什麼和戀愛話題有關的事情,這讓女孩一陣臉紅。
「難怪妳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又這麼有朝氣。」對方微笑著說。
任誰,即使是隔著商店的制服圍裙也看得出來。
女孩今天身著淡紫色V領低胸洋裝。
把自己僅有的首飾戴了出來。
還有可愛的耳環。(也是僅有的。)
只差頭上的髮型依舊樸素,但她出門前一定有洗過。黑髮,不適合大多數花俏的綁髮變化,因為通常看不出層次,但她又不願意去染。
她今天除了眼影的淡妝,還上了點腮紅。
貼了雙眼皮。
抹唇蜜。
把習慣的粗框眼睛拿下來了。
這個世代的女孩子,大部分在國中一年級就會在同儕壓力之下開始學習化粧,國二的時候起碼有半數已經是化粧為每天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關於化妝,路沉雁也(偷偷地)學了不少,她是自己在家裡上網搜尋那些教學分享影片來研究怎麼化妝的,只是她從來不帶妝上課。她是大家眼中的乖乖牌好學生。雖然她不明白中學生的化妝行為何以和「不乖」的形象扯上關係,但有些幾十年不變的老觀念意外強韌不衰,半個世紀過去了依舊適用。
那是一種文化迷因,在社會的演化中存續了下來的。人們對女性美貌的定義觀點也是成功存續的強悍迷因。
當然也有死去的,遭淘汰的迷因——舊世代的性觀念就是其中一例。
結帳櫃檯內,路沉雁藉由工作空檔透過小鏡子再三確認著自己臉孔上的完美無瑕。她的動作十足小心翼翼,就深怕被經理給瞧見。經理當然還是看到了,但好心地裝作不知道。
路沉雁的美貌完全承襲自她的母親。
她母親是酒店小姐,年輕時姿色非凡。路沉雁擁有和她母親一樣斗大兒水汪汪的雙眸,雖然這使得她容易感染眼疾——某種程度上可說是劣等基因的表現——此一特質仍然為普羅大眾女性同胞們所覬覦。
她擁有傲人的胸前罩杯,穿體育服在操場跑步的時候會吸引幾乎全場男性同學的注目——當然還是有例外,比方說那些眼鏡在打籃球時被撞歪的。那胸形曲線也美,和她母親一個樣,但女孩仍擔心老了會有下垂的問題。
她考慮過縮胸手術。
但她沒錢。
她的屁股也翹,自己還嫌太大。
她覺得自己的妹妹路若離長大後會比姊姊還要更漂亮。她要存足夠的錢,留給以後讓妹妹來打扮她自己。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還剩下二十八分鐘,女孩就要下班了。
她視線不再落於鏡中的自己,而是緊盯著商店門口看。
十點四十八分。
二十五秒。
今天的男主角總算登場。
貝知真。
終於見到對方了,路沉雁露出靦腆的,幾經壓抑的笑靨。貝知真的神態相對泰然自若許多,就彷彿面對每天那些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人的大腦(不)處理這些資訊毫不費力。一開始路沉雁還以為貝知真一時沒認出自己來。
不,他當然認出來了。
即使再怎麼覺得對方陌生,他也認出來了。
他沒有失憶症,他只是無法保留那些熱的,並且對此有所自覺。他隨機地對任何自己理應熟知的,卻會感到陌生,不論是人、事、物。
喜歡上他的女孩對此尚且一無所知。她嘗試進入他的世界還不滿四十八小時,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雖然還不太正式,但對女孩而言已經很奢侈。她的時間有限,上學之外幾乎都用在兼職打工。
值班經理看了看這兩個年輕人,心領神會了,便要路沉雁脫下制服準備下班。時間是十點五十二分。這是女孩有所預期的。她再三感謝經理,然後走進店裡換裝,拿起她唯一一個有品牌的女用提包——還是名牌,她母親留下來的——她今天特別帶出來,想讓自己不一樣。
我看起來會很怪嗎?她這樣問他。他搖頭,稱讚她漂亮。她臉頰滾燙起來。
雖然是晚上十一點才開始的約會,他們接下來的行程卻單純得不可思議,毫無惹人遐想的空間。
第一個目的地是光明啟智小學。
她去接妹妹路若離。
然後三人順路回來綠色十號公園,逛一圈。
回家。
就這樣。
當然,各自回家。
光啟國小距離公園四個街區,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路沉雁的妹妹路若離在那間學校念一年級,它是姊妹倆住家附近有特設障礙學習環境的國小中,唯一一間她們負擔得起學費的學校。雖然光啟是私立的,但它的現任校長堅持就連公家設立的啟智小學的學費都不合理地高,他發願要創造更平易近人的環境來照顧那些深受精神障礙疾患所苦的孩童。
十年來,光啟國小的學費始終維持在公立學校的一半水準。
兩人走得不快,而且當路沉雁意識到時,自己的左手已經和貝知真牽在一起了。
一路上,他們沒說什麼話,這附近又是住宅區,入夜了便十分靜謐。但她不討厭這種沉默,不覺得尷尬。
沉靜,在女孩心中象徵緩慢。
這能有效緩和她對他那過分熱烈的情感。
她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彷彿是個隨便的女孩子——比如說她印象中那種會在西門街暗巷裡出沒的放蕩少女。
有一個字言足以涵蓋她的全盤心思:矜持。

「我喜歡妳。」
「咦?」
開學第一天,女孩就被同班同學的男生告白了,而且對方還是自己一見鍾情之人,簡直難以置信。
那是當天放學時候發生的事。
她是值日生,而他自願留下來幫她打掃。她看見他幫自己打包教室後頭的垃圾時,心裡就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好預感了,覺得今天會有什麼好事落在自己身上,關於自己和那個他的。
或許彼此能成為好朋友。
沒想到會擁有更多。
他很快地打包玩垃圾後,來到講台和她一起擦黑板,便自然而然地聊到了黑板的話題。他說,國內現在還在使用黑板與粉筆作為教學設備的學校已經很少見了,他很懷念傳統粉筆的書寫手感,以及硫酸鈣顆粒殘留在指間的觸感。她說她比較喜歡數位教室,因為值日工作會因此輕鬆許多。
每次輪到女孩值日她的打工時間就難免被壓迫到。
她幾乎每天放學都有兼差要趕。
她聊到她的那些工作,聊到她之所以必須這樣拼命半工半讀的理由,然後聊到自己的家庭背景……
她忘記後來自己到底聊到了什麼。
我喜歡妳。
貝知真說出那句話的前後幾分鐘記憶,在路沉雁的腦海中都喪失了清晰的輪廓。這就彷彿,女孩的大腦——或許是海馬迴上的神經元——刻意把那些畫面給柔焦處理了,任憑主人替自己難以置信的美好時光在事後填上任意的色彩與線條。每一次的回憶,都是事件元素的重組,好的事物總是越陳越香。
雖然有點突然,我還是想知道——妳願意和我交往嗎,路同學?
回憶之所以無可取代,在於它的內容並不全是真的。
一月三十一日,女孩發誓會永遠記住這美好,美得不可思議的一天。
她喜歡他,但估計自己很難表露這份心意。矜持。但對方卻先發制人了,快得教她措手不及。
心想事成。
她接受他的告白,兩人並且有了第一次的約定——就在隔天晚上。

11:20 pm
私立光明啟智國民小學的校門已經全關,燈光黯淡。
兩人從校警的警衛室小門進入校地,路沉雁與夜班校警十分熟稔,畢竟她總是會在這個時間來接她「寄養」在校舍的妹妹回家。
校警打量了素未謀面的貝知真一番,路沉雁沒刻意為他作介紹。她害羞。
「我幫妳連絡一下,兩位請稍坐。」校警拿起電話,打去校舍的分機。照慣例都是校方的褓姆會帶若離出來。
光啟國小比起地方上其他啟智學校而言,特別之處在餘有超過半數的在校學生是孤兒,所以它其實也是一間孤兒院——這是效仿了現今歐洲國家的作法,譬如在挪威的話這群孤兒的學費乃至於生活費幾乎都是全民買單,屬於一種社會福利。
佔地廣大的光啟國小校舍有完善的住宿環境,許多學習障礙的兒童就在這裡長大,把學校當作自己的第一個家。也是因此路沉雁才能將妹妹託付在這裡,自己則安心地在放學後去打工掙錢。
她一個人要賺取姊妹倆加總的學費,以及生活費。
今天帶著若離從校舍走過來的,不是路沉雁熟識的那幾個褓姆之一。
「湯校長!」女孩驚呼,沒想到會是校長親自護送自己妹妹走過來,她立刻小跑步上前迎接。
「今天也辛苦妳了,沉雁。來,快去找姊姊吧,若離。」
五十八歲的校長向女孩稍作慰問。他知道她的情形。他熟記這間學校裡每一個學生的家庭背景概況。
「哪裡。湯校長您怎麼自己陪她過來了呢?」
「正好我人在托兒所那邊,就乾脆順道帶她過來了。反正我要回宿舍也是走這一條路。」
「麻煩您了。」
「不會。一點兒也不會。若離最近在學校表現得不錯喔!」
「真的嗎?那都是承蒙您的照顧……」
貝知真站在路沉雁身後好幾公尺,沒有上前加入她與校長之間的寒暄。他觀察著路沉雁七歲的妹妹,路若離,這小女孩似乎也在觀察他。小女孩右手抓抱著一塊小畫板,上面插著一支附有擦頭的筆,左手則牽在姊姊的洋裝裙襬上。
小女孩和她姊姊一樣有雙大眼睛。
貝知真在遠處對看著自己這邊的路若離微了一笑,沒想到小女孩縮起身子,眉頭一皺。他頓時感到挫敗。
這孩子極度怕生,只和她姊姊親近。
貝知真拿出隨身的筆記本,寫下自己的感覺。他有強迫書寫的症狀,方才一路散步過來也兩度拿出筆記本。路沉雁問他記了些什麼,意外他直接把那一頁呈給她看——內容只是毫無意義的幾個拼湊單詞。
大樓。
馬路逐漸彎曲。
夜晚。寧靜。兩個人。
路燈閃爍。
他只是為了寫而寫,滿足那股病態的書寫衝動罷了。
她卻為此動容。「那些大樓,是墜入地上的星……」那個時候,女孩邊看著男孩的筆記本,邊這麼說——

「那些大樓是墜入地上的星;
馬路逐漸彎曲,恰似他們天上故鄉旋臂,而這群失落的孩子依舊在兩旁爭紅。
夜晚時分,宇宙般的寧靜底下,兩個人就是全世界。
她心裡的悸動,一如那彆扭的路燈閃爍,或許持續到天明。」

語畢,眺望星空的女孩看向男孩,只見他一臉出神。
路沉雁用貝知真破碎的筆記內容隨性作了首無規則的詩,他聽了,咀嚼了,拿回筆記本,抽筆翻過一頁把它給記錄下來。
「爭紅?」他好奇。
「我喜歡紅色。紅色的星光特別浪漫。」她回答,並繼續道:「你知道我們的宇宙正在不斷擴張嗎?」
貝知真點頭:「位移。」
「對!」
他果真知道。路沉雁興奮地雙掌互擊。
「雖然這很牽強,但我就是喜歡紅色。紅色這個字眼,光是用『聽』的就覺得很美!我喜歡跟紅色有關的一切。」
「包括正在擴張的宇宙?」
他那樣問。
她笑了。
女孩當下心裡想到的,是他胸前佩掛的那隻紅色烤漆鋼筆。那是她正式走進他世界的第一份契機。
「我平常不會這樣。」
「不會作詩?」
「不會像這樣唸出來,感覺很丟臉。但現在不會。」只有對你。
「我覺得現在這樣,很棒。」
女孩笑得幸福燦爛。

貝知真把筆記本收好,同時姊妹倆也與校長揮手辭別了,正走回來。
七歲大的路若離牽起姊姊的手,走路時視線始終不離陌生人貝知真,那眼神裡的內容卻已經從原本的好奇、疏離轉變為一種警戒與恐懼。他一開始以為小女孩只是對自己一些習慣性動作——比方說扯袖口——有困惑的反應,但似乎不是。
她姊姊懂她。
「你別介意喔,這孩子很難親近人。」
路沉雁蹲下來,摸著妹妹的頭,向她介紹自己的同班同學,自己的新朋友。
「不好。」小女孩說。
貝知真露出詫異的表情。
路沉雁苦笑。
「她不太會說話。」
他一開始沒有真的理解她的意思。
這七歲的小女孩不太會說話,然而畢竟不是每個孩子天生都伶牙俐齒——不,不是這樣的意思。
「若離她得了失語症。」路沉雁補充。
光明啟智小學,是一所障礙學習學校,貝知真差點就忘了裡面的學生不可能有健康正常之人。
路沉雁的妹妹是非NT
「這孩子出生沒多久有過一次中風,醫生說那就是原因。」
路若離的發音能力一切正常,也能理解別人的話語,自己卻無法說出有意義的連串句子。她喪失組織文句的能力,不論是說還是寫,而前者又比後者情形更嚴重。一些失語症患者是成年後中風或腦部受損而病發,但路若離從小就這樣了,她需要更特殊的學習環境才能有效成長。
她大腦皮質額下迴的「布洛卡區」從小就帶著創傷。
「有帶她定期治療嗎?」
「看過醫生,但只是那種普通的診所。他們說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分析,用那種功能性的——一種腦部掃描……」
「磁振造影。」
「對!就是那個。」
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一種非侵入式的大腦圖形掃描技術。它是舊世代曾經帶動認知神經科學起步的重要技術,但它所捕捉的終究不是神經元的連結,而是神經元活動時所造成的血液流動。它雖然能掃描活化的腦區,但也僅只於此,它無法對個體實際行為與神經元網路行為之間作出任何精確的因果分析。除此之外,掃描速度不夠快,解析度低,範圍無法深入內腦,都是它的限制,在經過十幾年的大量應用之後,終於不再能替科學家帶來任何嶄新視野。
現在即使是一般民間私人診所,大都也配有至少一具簡易型的磁振造影儀,它仍然是對神經系統疾病進行初步診斷的便捷工具。
它也是路氏姊妹倆唯一負擔得起的大腦掃描診斷工具。
「不好……姊姊……不好。」
妹妹躲到姊姊的身後,隔著裙襬瞪著姊姊的朋友。
「對不起。」她替她的不友善道歉。
「不,她只是個孩子。」
「嘻嘻,你講話真的好老成!」
現在她已經知道他中斷過學業,所以實際年齡比同儕都大,這解釋了貝知真外觀的相對成熟。
「來,我們一起回家吧,若離!今天有人護送我們回去喔!他是我們的騎士。」女孩笑著說。
騎士。
他聽見也笑了。
那個字眼不適合自己,他因為這種配對的滑稽感而笑。
他不禁在腦中尋找另一個替代字眼。
然後很快就找到了。
騙徒——對,這才是真正的自己。
回程的一路上,他不時低頭觀察始終刻意躲著自己的七歲小女孩,完全看不出來她有任何特殊之處。這年紀小小的女孩身上真的潛藏著「組織」上頭所敬畏的異能嗎?他懷疑。
「她是聖后。」他們說。
那的確是個與「騎士」相匹配的字眼。
無論如何不適合自己,他心想。
貝知真又拿出了筆記本,記下當下的心思,這次沒有分享給路沉雁——好在她忙著逗妹開心,根本沒有留心於此。他在新的頁面上用力橫寫「路若離」這三個大字,上頭附加上一行英文敘述「She is QUEEN.」,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小叉,再連出一個箭頭指向下方——指向他自己。
小小皇后討厭說謊騎士。

11

與那可愛的小女孩家屬告別後,校長回到自己的宿舍。
時間將近午夜十二點。
又到了他個人每天的靜思時間。
光啟國小校長湯學人就和學校裡的那群孤兒一樣,都住在這處校地裡。他一住就是二十年,後半時間他都在此擔任校長一職,這裡毫無疑問就是他的家,他的歸宿。他愛這個地方,愛每一位學生。
他熱愛孩童,決心要替他們的美好未來願景付出自己一輩子的辛勞。這間學校就是他的熱情結晶,男人引以為傲。多年前不幸意外喪生的妻子,如果看到了丈夫今日所達到的成就,也一定會以為自己傲的。他如是深信。
因為這男人的理想一度太宏大,又太樂觀,難免有些不切實際之處,這間學校曾經因而陷入營運危機。他堅持不能調漲學費,四處遊走試圖說服資方出錢贊助自己的夢,卻處處碰壁。
他的妻子偏偏在他最低潮的時候離他而去。
在一次兩人共同登山健行的旅途中,深山裡,她意外落崖,摔死了。在那之後湯學人斷然拋棄了熱愛的登山嗜好,因為難以承受回憶的壓力。觸景傷情。
諷刺的是,愛妻之死卻是這一切困境的轉機。
首先是龐大的保險金理賠,讓他得以立即填補學校營運資金的缺口,讓一度被政府勒令停業的危機即刻解除了。然後,那群人適時地出現了,他們願意提供源源不絕的資金,只要自己能為此稍作妥協……
為了夢想的存續,就必須有所犧牲。
所以他作出了那份妥協。
在那之後,湯學人順勢力挽狂瀾,終於拯救這間了瀕臨破產的學校。
他拯救了自己一輩子的夢想。

「學人,如果我從這裡摔下去的話,應該會死吧?」
「哈,妳在說什麼呀?」
「學人,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什麼意思?」
「學人,如果我死了,你的夢想卻能因此活下去的話——」

摔下去不會痛。她那時候這麼說。她的遺言。
意識只在一瞬間就會抽離了,肉體的摧毀根本傷害不到她的心靈——她與他同在的那顆心靈。
學人——
他來不及阻止她,甚至自己差一點跟著跌下去。
這是湯學人深埋在內心的沉痛秘密,他無法與任何人分享。他知道自己不能沒有那筆保險金。
每個晚上,他都會花三十分鐘與妻子對話,這數年來沒有一天中斷。
他會向她報告今天學校的狀況,向她報告自己親眼看到的那些孩子的表現,有好的也有壞的,全都是充滿未來而可以期待的。每天上床休息之前,如果不向妻子報告這些事情,他認為自己必定輾轉難眠。
一切順利。他說。
現在一切都很順利,我們的夢想越來越茁壯了。今天他這麼告訴她。
除了一些最近遭遇的小小怪現象之外,一切順利。是什麼怪現象?他決定暫時先不和妻子說,因為他說不出個所以然,而且他害怕。他不願講述細節,那怪現象的可怕之處就在細節裡……
突然,腦海中浮現另一個人的臉孔,湯學人臉上和藹的笑容便全垮了。
是他弟弟湯作人的臉孔。
那個雜碎!
他認為自己一生的驕傲如果是光啟國小,那麼一生的恥辱就是與這麼一個邪惡又不成材的弟弟有血緣關係。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看向床頭的月曆作確認。
今天的日期二月一號。
他起身,走向書桌,打開早就關機的電腦,連上網際網路,啟動瀏覽器,點進「作人時代影音」的官方網站。果然,產品又更新了。每個月第一天,他們會公布旗下系列情色作品的最新情報。
一次就是好幾部——一個月七、八片上市。
湯學人盯著螢幕上的少女,握緊拳頭,咬牙切齒。
封面女孩果然又是明顯未成年的演員。
那個雜碎!
他在內心頻頻怒罵。
然後他點開了其中一部作品的預覽影片。
那隻操作滑鼠的手在顫抖。
串流影片開始撥放,封面的女孩出現在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裡,全身赤裸,被冰冷的鐵鍊綑綁……
湯學人整個人從椅背上彈起,呼吸急促幾乎快要窒息。
那可憐女孩的雙眼被黑布矇住了……
湯學人四處張望了一番,然後才坐回椅子。他看見有個男人走近那個女孩,手中拿著某種他不願去深究的器材,然後男人把無力抵抗的女孩粗暴地轉向背對自己……
湯學人將預覽影片關閉。
他用力敲打滑鼠左鍵,彷彿這份力道也能因此傳遞到那位背德的男演員身上,以及更令人不齒的導演——他弟弟湯作人——身上。
那女演員非但未成年,很可能連十六歲都不到。對方還是個孩子。他們作濺她,糟蹋她,玩弄她,凌辱她,而且還能為此下流行為賺得大把鈔票!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湯學人揮手重敲桌面,電腦螢幕跳了一下。
那個雜碎!
他難以承受這種喪心病狂的東西能為世人所接受。
更難以承受的是,製造這種喪心病狂的東西的人,身上還流著與自己同一個家族的血液。
那個雜碎!
湯學人替那些女孩感到絕望。
他無法不去憐憫她們。
她們的肉體被自己的弟弟所率領的一群邪惡之人蹂躪殆盡。天理不容。湯學人不曾擁抱特定宗教信仰,但他深信如果這世界上果真有神,那這就是神絕對不會允許的極大罪惡。這樣的極大罪惡,在自己的親弟弟身上萌了芽。
他覺得自己近乎同罪。
那群孩子,神啊,為何不保佑她們?
她們被邪惡給摧毀了,肉體遭人徹底玷汙了。
激動不已的湯學人,額頭撞倒在電腦桌上,內心忍不住又萌生了那個念頭。
對,一直以來的那個念頭。自從弟弟湯作人——那個雜碎——再次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之後,便始終揮之不去的可怕念頭。
他還不敢向妻子訴說的念頭。
寧可,只是寧可,那群被玷汙的女孩子們不如全都死掉,的念頭。

12

二月二日,一大清早。
「作人時代影音」的工作室裡——湯作人居住的公寓——導演的他正在夥同幾名員工一起復原凌亂的片場。
他們剛結束這個月份預定發售的最後一支新片的拍攝。
只有兩個人沒在幫忙,男主角和女主角。女主角正在更衣間換裝,男主角則悠閒地坐在客廳的茶几旁,小酌了幾口紅酒。
「我說,你也來幫個忙吧,阿凡那希亞?」
「亞,四聲亞。我的朋友,請你正確發音——阿凡那希。」
「隨便啦!」
「中文有這麼難懂嗎?」
「這不是中文的問題!繭哥,你也說他幾句好不好!」
「所以我不是說叫他阿凡那就好了嗎?」被稱為繭哥的湯作人無奈地回應道,一邊將攝影機的腳架擺回定位。
阿凡那希亞,一個俄國人名字。
這個名字的主人確實擁有四分之三的俄羅斯血統。阿凡那希亞,他是「作人時代」目前全系列作品中最受歡迎的男優,只要有他出場的作品,銷售量都會比同系列其他抬頭來得高上一成。
在他弄巧成拙的第一次意外演出之前,導演湯作人從來沒想過A片原來也可以靠男演員拉抬銷售量,這很不直觀。這人確實是個美男子,身材高瘦,臉孔清秀又帶點異國風情。重點是在實用角度上,阿凡那希亞的性能力確實突出,不需要靠任何藥物輔助就能連番上陣。
簡直沒理由不採用他,這男人的天職之所在啊。
「快穿上褲子吧,美男子。」
導演將床邊掉落的長褲隨手朝茶几處一丟,坐著的阿凡那大腳一甩,漂亮地勾住了自己的褲子。
名牌手縫西裝褲,非窄版不穿。
他是個(自稱)有美學原則堅持的人。
全裸是可以接受的,畢竟他對自己的身材極度滿意,真要硬挑出一個缺陷的話,他會說自己的腳趾比例不夠好。天曉得他的腳趾比例到底是什麼意思。
「記得把影片寄到我的信箱。」
「我知道。老樣子。」
「你有拍到我的臉吧,繭導演?上次你幾乎沒有拍到我的臉。這次再這樣,我的粉絲們一定會非常憤怒。」
「上次剪片是臨時外包的,有東西沒交代清楚。這次你放心啦!」
他的粉絲到底是由什麼樣的人物所構成,就連拍片的導演也不想追究。事實是,那部阿凡那希亞幾乎沒露臉的作品,賣得就是比較差。這位男主角曾經宣稱,這世上沒有不會愛上自己的女人——只有還不知愛情為何物的女人。
「我就是愛情!」有時候他會突然陶醉地這樣大喊,那些少數臨時聘來的片場工作人員通常會嚇傻在原地幾十秒鐘動彈不得。
「愛情,就是我。」阿凡那手伸向茶几上,拿起先期製作的包裝盒封面印刷初稿,語帶感情地照著作品標題念了一次。
那是男主角強烈要求的片名,導演終於妥協。
《愛情就是我》
這次他甚至還上了封面!
作品的內容是描述一名神祕俄國警探從某個性變態手中拯救了一名少女,孤苦無依的少女從此愛上警探,並且與他展開四處流浪天涯(並且四處做愛)的人生,這樣的一個故事。
雖然是俄國警探,但男主角在片中全程使用的卻是英語。
反正只要能製造異國情調就好。
阿凡那希亞精通多國語言,但他堅持不使用自己的母語——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繭哥,小弟我還是覺得,咱們是不是有點走偏了啊?」
「哎呀你不懂啦!」
湯作人唯一長期收留的「學徒」小弟似乎堅持傳統情色市場的重鹹口味(關鍵字是凌辱、綑綁與監禁),但是阿凡那西亞的影響與日俱增,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觀看自家出品的A片非但無法引起強烈的肉慾,反而還會不時捧腹大笑。
這樣還不算走偏了嗎?
拍片現場——也就是湯作人自家客廳——差不多回復了原貌時,女主角也從更衣間開門走出來了。
「妳要回去啦?不順便在這洗個澡再走?」導演關心道。
「不了。洗澡還是在家裡最舒服。」
「美麗的中國姑娘啊,需要愛情護送妳回家嗎?」阿凡那從椅中跳起身子,走向女主角,伸手作出舞會式的邀約。
「哈,你先穿上褲子再說吧!」女主角嘲笑道。
Oops!
男人故作害羞遮掩的動作,把雙手擺到他的下體前,然後掌心向外一翻,手裡竟然彷彿憑空冒出一朵藍色玫瑰。
這小小的魔術令少女心花怒放。
他將玫瑰獻給對方。
「你真棒!」少女媚笑道。
「欸,我說,你還能不能變點更有用的東西給我呢?」
「比方?」
「千元大鈔之類的?」
As you wish.」語畢,阿凡那露出魅惑人的神秘微笑,伸手輕快地抽走女主角手中的藍玫瑰,放入另外一隻半握拳的手中作勢一轉,嘴唇發出一個對他來說太過可愛的啾聲,惹得女主角接連大笑。
他把玫瑰從手中緩緩抽出,花的根部捲著一張千元鈔票。
「喔,你果然是最——棒的!」少女興奮地把玫瑰搶入懷裡,不忘把鈔票拿下來確認真假。
是真鈔。
「謝謝你喔,魔術大師!」少女墊腳親了阿凡那的臉頰。
「想要我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打來。攝影機前人家放不開。」
她把寫有自己手機號碼的紙條塞到他手裡,還拉著他的手愛撫自己的胸部,那最後一句話更是放柔了語調吹在他耳邊。
「等等,阿凡那希亞,你拿的該不會是我的錢吧?」學徒小弟突然驚呼,因為他發現阿凡那的身後——很不幸地是夾在他的屁股上——出現疑似自己的錢包。
「別介意。」這男人轉過身來,露齒一笑並這麼說。
女主角在玄關迅速穿好鞋子,離開了。
阿凡那把錢包丟還給學徒。他漏接了,總覺得上頭會沾黏什麼髒東西,所以反射性地收手。
「你這個人真的是!」
他小心翼翼拿起錢包,打開來檢查現金有無短少,但困擾的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原本放了多少錢在裡頭!
「這個月替你鍾愛的獨門弟子加點薪吧,繭導演。」
學徒欲哭無淚地看向師父湯作人。後者沒理他。
「還有。亞,四聲亞——是阿凡那希。」
學徒敢怒不敢言地瞪著這個難纏的中俄混血男子,這才發現他已經穿上了褲子。奇怪,接近玄關的他並沒有回到茶几啊,那條褲子怎麼會自己跑到他手上?
這個男人初次自我介紹的時候,確實在自己的名諱之前加上了「魔術師」這三個字的稱號。
「全名的話,請稱呼我為——魔術師.阿凡那希亞。」
他不穿內褲。
上廁所從不關門。(不論大小號。)
還有偷人物品的陋習。(但往往在當事人尚未察覺之前就已物歸原主。)
時常目中無人。(或許女人除外。)
狂妄自戀。(其自我陶醉的程度簡直教人無言以對。)
而且他總是強調的那個俄文名字其實是專屬於女用,男性版本念起來應該是「阿凡那希」才對。
阿凡那希亞,這個人在許多層面來說真的十分誇張,難以與之相處,但湯作人就是愛他,因為這個男人能替公司掙來大把鈔票,是一顆美麗的搖錢樹——對,就宛若是魔術般的存在。
「話說,又過了一個月了,繭哥。」
「嗯,是啊。」
「那個事情,還會不會再發生啊?」他指的是公司旗下有多名女主角連續遭人殺害的事情。
兇手還沒抓到。
「不用理會那種巧合。」
「那樣子真的還算是巧合嗎……」
因為旗下作品打著「素人」的招牌訴求,所以湯作人的作品每次開拍新系列起用女主角幾乎都另找新人,透過網路開出應徵條件,而來者源源不絕。
媒體上的報導當然不可能客觀,標題總是聳動辛辣。警方的行動也成為他營運的障礙。除此之外,甚至還有來自競爭對手的抹黑。
湯作人痛恨警察。
「你們找得出證據就儘管來啊,我的律師隨時候教。」他曾在一次筆錄中挑明了這麼說。
彷彿是在向他們宣戰。
沒有人可以阻擋自己的財路,他心想。
這個世界虧欠過自己,而自己現在只是用力要回那些應得的。
警察現在應該也怕了吧?上次的轎車爆炸事件,不可能沒嚇到他們吧,湯作人現在回想到那件事情,嘴角都還會不自覺上揚。雖然他事後覺得做得太過招搖,但內心的痛快感麻痺了他,讓他覺得那其實也不算什麼。想想他們過去對自己的家族都做了什麼,湯作人就認為自己現在簡直是站在良善的一邊。
如果沒有阿凡那希亞的及時提醒,湯作人還不知道自己被設計了——警方竟然派人冒充面試者。
那群卑鄙無恥之徒!
當天,魔術師的眼睛看見了,那名面試冒充者,綠色眉毛的女學生,她的右手竟然直直「浸泡」到湯作人的前額裡,這一定是某種黑靈野高次元地景的能量應用,並且類別還是魔術師前所未見的。
重案甲組裡頭的人才,果真不可小覷。
雖然對方聰明地刻意避開了看似唯一一具攝影機的鏡頭角度,還是逃不過無所不在的魔術師之眼。
他的魔術師之眼——實際上只是以遠端無線連結刺激大腦視神經的迷你攝影機,一種侵入式微腦機介面,就在方才,魔術師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第三隻眼放入了他的女主角的外套裡。
當學徒還在藉機抱怨自己的薪水太低時,阿凡那希亞已經走進廁所,並難得地關上了門。鎖好。
他閉上眼睛,光憑冥想便激發特定腦波啟動了敏感的遠端攝影機。那迷你攝影機會像一支靈巧的小蜘蛛,根據起始預設動作從目標的大衣口袋裡爬出來,並吐出人造「蜘蛛絲」,讓自己穩固地懸掛在目標的衣襬上。
於是他便能看見了。能看見少女所面對的部分景象。攝影機的角度儘管會受到環境隨機因子影響,但這次的運氣不差,連線至魔術師大腦的視野良好。
她已經走出這個街區,看起來是往西門街鬧區的方向。
阿凡那希亞此時內心充滿了期待……

13

片酬一集是一萬五,作品正式上市後一個月內保證入帳。
拍一部片不需要她半天的時間。就算十二小時整好了,換算時薪報酬是一千兩百五十塊錢——沒有比這更好賺的了。
現在手上還有外快一千元可以馬上花用。
少女輕快走在街上,眉開眼笑,打算這就殺去鬧區血拚慶功。
她本來想招計程車來坐,但覺得不划算。她今天心情特好,願意多走點路,所以決定就這麼徒步穿越綠色十號公園,走路去西門街。就買雙新鞋犒賞自己吧!雖然身上現金大概不夠,先用信用卡預支便是。
公園裡,少女邊走邊在思考要如何讓那名男主角在現實中真正愛上自己。
跟在那個俄國人身旁一定不愁吃穿。
他會打來嗎?
那樣的引誘足夠了嗎?
她說自己在鏡頭前放不開,這其實是騙人的。她發現自己在鏡頭前反而更加狂野,無所忌諱。
她愛上這份工作了,恨不得馬上再拍續集。
但她不想跟其他男人做,她只想和阿凡那希亞,那個充滿魅力、會為自己變出現金的混血魔術師。
少女拿出提包裡的手機,以為它震動了,卻空歡喜一場。沒有來電。她決定傳封簡訊給對方表明自己意猶未盡,但這才想到自己沒有男主角的電話號碼。她作罷,把手機收回提包的時候,聽見了草叢裡的唏囌聲。
她以為是貓咪。
綠色十號公園裡有很多貓咪出沒,有些不怕生,特別惹人憐愛,牠們甚至會走到人的腳邊磨蹭撒嬌,乞討食物。
少女一時興起,撥開草叢跨進走道旁的人工景觀樹林裡。
  然後就再也沒有走出來了。






——故事待續。
下回預計更新日:2012跨年。

4 comment(s):

白索 | 19 December, 2011 22:26

喔我覺得我還是先看一半好了,看了前半段我彷彿上了50分鐘的神經學還是腦學之類的課......
不過我還是很期待後續!尤其對樊子彌(和她老爸老媽)的能力、身世很感興趣!

永遠, 黑 | 19 December, 2011 22:29

> 白索

沒關係,慢慢來。XD

Anonymous | 20 December, 2011 02:48

看完嚕。
前半有點悶,
後半卻讓人開始期待發展。
這種題材的劇情發展空間很大啊...
感覺這部雲霄飛車已經緩緩爬到最高點了,
下一次開放的段落應該會有重大發展才對。

話說,
常闇大有去其他地方宣傳作品嗎?
感覺參與回覆討論的人有點少...

永遠, 黑 | 20 December, 2011 12:13

> #3

沒什麼大力宣傳耶,我不太確定怎麼宣傳比較好。
如果各位覺得故事有趣的話歡迎多多幫我宣傳!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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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勿拍照;(→會有靈異的照片從你的相機裡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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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的配合。
( > ー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