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 黑色迷因:水葬懺悔|01-07

Ater Mimeme | Chapter One: Jamais Vu | EverDark(常闇) presents. | Since 2011.10




〈開卷〉

「你會不會內心偶爾突然產生某股邪惡的念頭?那個念頭在你腦海中甚至醞釀成連續的畫面,一連串鉅細靡遺的過程——虐待路邊隨意瞥見的流浪狗、強暴一個陌生女孩、甚至是手刃自己怨恨的親友……」

〈序章.面試(浮潛與爆炸)

01


「今天不上學沒關係嗎?」
她搖頭,但沒開口。
「一個人來的嗎?」
「嗯。」女孩的第一次出聲,細緻而少嫩,給人脆弱的印象。
室內,兩人對坐,圓桌的第三張椅子是空的,現在擺著女孩的名牌手提包。眼前空間的採光充足,裝潢風格極簡且配色小心,不致產生壓迫感,但男子仍注意到女孩針對這房間裡幾乎每一個可見角落的防範視線。他故作不知情地繼續往下提問。
「家裡知道嗎?」
她搖頭。
「走路?捷運?還是……」
「公車。」
「妳的頭髮很前衛喔!那是自己染的?」
「是。」
「眉毛也是?」
「嗯。」
「妳好像有點緊張。放輕鬆,先喝口水。大家一開始都跟妳一樣會緊張,所以我們放慢步調來沒關係。反正我可以先看一下妳寫的資料。」
男子臉上掛著禮貌但疏離的笑容,把桌上那瓶礦泉水推近女孩那一側,然後拿取桌上的那份表格。表格被女孩用指尖壓住了。
「我還沒寫完。」
「沒關係。」
她鬆手,他取得表格,用手勢再次建議她喝口水,然後開始閱讀她填寫的資料。裡面大多數是在他們網站上的簡易應徵表格裡沒有要求對方填寫的資料。
女孩一度盯著那瓶礦泉水,但沒有動作。那是接應她上來此處的另一名男子順路在這棟大樓對街的便利商店買的。他們相約在便利商店門口的公車站牌,她早到了五分鐘。那男子建議她自備飲料解渴,並說會幫她付錢。她自己挑了這個瓶身設計大膽前衛的牌子,看上的只是那不斐的價格,她並親眼看到對方結帳——不如說是對方刻意展示給她看的,整個購買過程算是半強迫完成。
妳看,這瓶水不可能被我們動過手腳。
人緊張時就會口渴——交感神經抑制唾液分泌——而整場面試她始終沒有動過這瓶水。
瓶身上的水珠悄悄地在桌面很快積了一攤圓。
房間裡架設著顯眼而且應該是唯一的一具攝影機。六天前女孩在網站填寫應徵表的時候就從裡面的細則得知了這東西的存在。
三分二十七秒,是她凝視攝影機鏡頭的時間,之後男子開口了:「還會緊張嗎?」
「會。會緊張。」
「沒關係沒關係,這種場合不緊張才有鬼。妳是第一次應徵這樣的工作吧?對嘛,那當然會緊張。不必太拘束喔,今天只是做一個簡單的面談,真正接觸到工作的內容也要等正式簽約以後。一般女孩子——哎呀其實不論男女,可能對我們這一行都有些奇奇怪怪的猜想和誤解,那都無所謂!現在妳來到這了,我們一切按標準流程,而且絕對事先尊重妳的意願,OK嗎?」
女孩點頭。
「那我們就正式開始囉。」男子把手上的表格平攤回桌上,但視線並未離開。
「嗯,基本上都是一些色色的問題啦。妳有寫自己具性經驗對嘛……實際交往過兩個男朋友……」他邊看表格邊問:「所以實際有性關係的對象是幾個?」
表格上沒有這一題。
她猶豫了一下:「也是兩個。」
「喔,就是這兩個男友嗎?好,我知道了。所以說,妳喜歡做愛嗎?」
女孩話卡在喉嚨似地,扭了幾下身子才說出口:「不知道耶。」
些許支吾,明顯青澀。
「第一次體驗是十二歲啊,算挺早的喔。妳應該發育得比你周遭的朋友都快吧?」
女孩對男子來回在表格與她身上的視線開始感到不自在,儘管對方仍掛著那禮貌的笑容也一樣。事前她以為自己完全不會有情緒上的起伏。
有太多事情都是第一次,不是嗎?她內心激勵自己。
「實際年齡是十四歲,嗯,這方面不曉得有沒有可以證明的什麼——像是身分證之類的東西?」
「學生證可以嗎?」
「當然!不好意思因為這蠻重要的,不是說不相信你們的資料,這就是一套對我們雙方都算合理的流程而已,請不要介意。」
「嗯,我知道。」
女孩從手提包裡拿學生證,它夾在她同樣系出名牌的皮夾裡。男子迅速過目,點頭道謝。
北風私立女子中學。
國中二年級。
大頭照片裡的她有一對典型的青春期叛逆眼神。
「這個年紀還不能做這種工作,這點妳知道嗎?」
「我知道。」邊回答,女孩將證件收好。
「有家人或朋友知道妳今天來應徵或有打算要應徵這種工作嗎?」
「都沒有。」
「好,我知道了。回到原本的話題。第一次做的經驗,感覺如何?」
「呃,我不記得了。」
男子笑了,笑聲傳染給女孩,於是她也輕笑了幾聲虛應故事。
「有潮吹的經驗嗎?」收起笑容後對方立刻接著問。
「潮吹?」她重複。
「對,就是女性射精。潮吹是日本人的說法啦。做的時候有過這種經驗嗎?」
「應該沒有吧。不清楚耶。」
「結束的時候那個地方會特別濕嗎?」
「沒有印象。應該沒有吧。」
「嗯。那有用『道具』自己弄過嗎?」
一次吞嚥之後她才回答:「沒有。」似乎預期到這個答案,男子從椅子腳邊的紙袋裡拿了一個盒子放到桌上並打開來。
盒子裡面裝了一個「道具」。
「這是一般用來按摩背部用的那種,電動的,就是按摩棒啦,這妳知道的吧!」
男子簡單示範了一下電源開關。
「這個送給妳。」
「咦?」
他把「道具」裝回盒子裡,再放回紙袋,然後把整個紙袋恭敬地遞交給女孩。
「請妳拿回去試試看。知道要怎麼玩嗎?」
女孩點頭,表示自己大概知道。其實她不知道,或者起碼大概不知道。
「可以的話希望明天能給我一個回覆,讓我知道妳使用的感想。喔當然在我們的網站上私密留言就可以了,別忘了署名身分喔,因為這也是我們考量錄取的一個要素,所以希望妳可以認真摸索一下。喔盒子裡面有一些我們寫的教學,但妳不見得要完全照那一套來。這樣OK嗎?」
她點頭,把紙袋放到椅子下。
「可以站起來讓我看一下嗎?對,就是現在。」
她照做了。
身高一百五十二公分。
體重是機密。(表格上留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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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是屬於嬌小型的,但是曲線不錯喔!可以轉到側面讓我看看嗎?對,就是這樣。好,再來是背面……嗯嗯很不錯喔,應該有被人誇讚過身材比例吧?」
女孩只是含糊回應,男子倒也不在乎。
淡綠色短裙連身洋裝。
紫色褲襪。
光腳。(進入室內時的要求。)
「可以脫掉嗎?」
「呃?」
「不脫掉外衣的部分沒辦法看得更清楚,這部份很重要。」邊說,男子也站起來了,但是卻向後退了兩步。他用手勢禮貌性地催促著女孩褪去外衣。
「要麻煩妳配合一下囉。」
女孩矜持了一會兒,選擇配合。她先脫褲襪,然後是洋裝。
黑色蕾絲邊前扣式胸罩。
同系列的黑色內褲。
男子上前替她接過衣物,並毫不遮掩地端詳女孩的身材。她這才發現對方也不過比自己高了半顆頭。
該是「時機」了。
「謝——」男子的客套話語尾沒入了一個刺耳的機械音,宛若指甲狠勁刮過黑板,但比這還要更強。這是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足以教人不自覺縮起身子的烈銳尖響。他的腦子被蠻橫侵入的聲響。
是為數上億的大腦神經元「齊聲吶喊」。
「啊啊……」
女孩的左手毫不受阻地穿進了男子的額頭,整個手掌都浸泡似地沉入對方的頭顱裡。對,就像潛水。她潛入他的海,搜索原本只屬於他的領域。
搜索。
然後盜取。
「不,是複製。」她的父親會這麼說。
「子彌,妳知道嗎?這世間萬物最貼近真理的行為法則就只有一個——」
對,就是複製。
男子嘴巴啞然大開,發出無語意的連串喉聲,視線空洞地拋向前方虛無。
一分四十六秒。
腳步聲。
她及時收手,結束「浮潛」。
男子轉眼回神,反射性地彎下腰來,乾咳了許久一陣,還不忘忍痛將女孩掉落地上的衣物拾起。
「抱歉,喉嚨突然好乾,奇怪……」
「還好吧?沒看你這麼興奮過耶,繭哥!今天只是面試吧?」
說話的是方才腳步聲的製造者,帶女孩上來的另一名男子,他向女孩微笑示意,對女孩只著內衣的姿體未有評論,顯得司空見慣。
「我去幫你倒杯水啦,繭哥。」
「嗯,麻煩了。」他狼狽地走回座位上坐下,「不好意思喔。」然後對女孩這麼說。
她對他回以一個微笑。
彷彿方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02

大樓對面的便利商店隔壁,那間總是飄著麵包香的咖啡屋前,一群孩子聚集著。
他們對一位街頭藝人的即興表演感到好奇。
還有跟在藝人身旁那隻奇特的寵物也吸引他們的注意。是一隻身長將近一尺的大貓咪,有著又長又壯碩的腿,以及黑色起毛的耳朵,沙色的纖瘦身軀。牠跟一般孩童們認知裡的家貓印象十分不同。
幾乎快像是一隻豹的身形了。
「嘿,那是『獰貓』!」
路邊暫停的一輛轎車裡,金髮的年輕男子告訴他的夥伴。
他是飛伊,他的夥伴則是亞修。前者有一張英國紳士氣質的出眾臉孔,使得後者相形失色。畢竟前者年輕許多。
飛伊今年才二十八,亞修足足大了他十歲。
「在非洲和西南亞地區有原生種,小型貓科裡最大也跑最快的貓。美國人很愛養,英國也有一些,我當初也考慮過呢!牠的名字來自土耳其語,意思就是『黑毛』——看看牠那對顯眼的耳朵,真是美麗!」
但他最後選擇了波斯貓。
「我以為在中國不會有機會看到呢。」
愛貓人士興奮了起來。
「你知道嗎,牠們可以抓得到正在飛行的鳥喔!」
亞修並不領情,因為人家真正感興趣的其實不是那隻大貓咪,而是牠的主人,那名街頭藝人。
「是『變臉』。」亞修說。
藝人隨著手提音響撥放的快節奏音樂舞動著身子,那動作設計得靈巧卻惹人發笑,孩童們都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在藝人第一次變臉的時候。
他(她?)臉上的面具轉眼之間突然抽換,沒有人看出來是怎麼回事。一張綠色的笑臉被一張紅色的憤怒臉孔取代。
街上,幾個站在孩子身後的父母親鼓起掌來。
藝人很快地又換了另一張「臉」,就在他配合舞步回身時,大家都預期他會在這個時候變臉,期待從咖啡屋的落地窗鏡面反射出那一瞬間,但他雙臂交叉時機巧妙地擋住了自己在鏡中的那張臉,等到他跳一步轉回來重新面對街頭的觀眾時,憤怒臉已經變成一張錯愕臉。
像極了孟克的《吶喊》。
「他放的是『聯合公園』的歌吧?」飛伊判斷道。Linkin Park,舊世代——二十一世紀初——一個曾經風靡流行音樂界,來自美國加州的搖滾樂團。
「真是令人意外的組合,金屬搖滾樂的舞步和川劇的變臉戲法。」
「你喜歡?」
「不,只是教人緬懷而已。」兩者皆然。
那隻獰貓突然大吼一聲,嚇到了一個打算靠近牠身旁那台數位攝影機的男童。男童哭了出來,他母親掃興地抱他先離開了。藝人又變了一張臉,彷彿是為了替自己的寵物表示歉意——一副愧疚臉的黃面具。
表演者此舉輕易將現場再度炒熱了起來。
那隻寵物似乎忠實地守護著主人的數位攝影機角架。
「他的攝影鏡頭不是對著自己。」亞修若有所思地這麼說。
「或許他想記錄下來的是觀眾的表情而非自己的演出?嗯,我倒是可以理解這種想法。其實我比較在乎的是為什麼這間咖啡店會允許這位仁兄在自家門外這樣搞。」飛伊回應夥伴道。
「或許雙方是合作關係。」
「如果他是爵士樂手我還能理解。文藝咖啡屋和金屬搖滾,再加上——你說那是川劇?川劇變臉,嗯……」英國青年擺出一副不置可否的保留表情。
「我們的小公主回來了。」
亞修回望反方向那棟大樓的門口,看見他們在等待的那位少女正好走出來。是樊子彌。駕駛座上的飛伊搖下窗戶,待她靠近後便迫不及待地問:「感覺如何呀?」或許他當下的臉孔實在太猥褻,所以才遭到一記重擊。
「噢喔!」
少女將手中的提包甩到青年的臉上,那力道毫不留情。
「太過分了吧?」
「反正你又不會痛,金剛侠。」
「拜、拜託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真的太俗了,我錯了我不該冒犯樊大小姐。小的下賤,請您息怒——」
「你快開門鎖好不好?」
「抱歉我忘了。」
樊子彌打開車門,進入後座。
副座上的亞修把少女的提包遞還給她,同時問道:「有無斬獲?」
「等資料分析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沒露出馬腳吧?」
「當然沒有。」
「好,任務圓滿完成,打道回府!」駕駛的飛伊發動引擎,倒車,迴轉,朝西門街的方向踩下油門。
「妳有錄音吧?」
「有。」
「那可不可以——」
「你想都別想!資料我會全部直接交給徐大姐,想要就找她拿。」
飛伊露出挫敗的表情,他很關心方才那場面試的細節。
一旁的亞修燦爛地大笑出來。
事故就是在此刻發生的。
男人突然止住了笑聲——他第一個感受到危機,組裡成員中藍亞修擁有最敏銳的第六感——那瞬間轉為嚴肅的神情以及一聲叫喚,「飛伊!」就是他最初也最後的一道警訊了。
他隨即也叫喚少女之名,但來不及了。
「樊子——」
亞修還來不及呼喊完少女之名,他們的轎車就爆炸了。

03

那輛藍色轎車爆炸時,路氏姊妹倆正好從超市門口走出來。
明天就是開學日了,姊姊決定要把握機會在今天這個日子好好地犒賞妹妹,因為妹妹全程參與了學校替學習障礙學生特別開設的免費寒假課外輔導。去年她還抵死不從呢!
姊姊買了妹妹最喜歡吃的零食。
松露巧克力棒。
兩包。
而且買了一盒原生牛肉片。
「今天晚上我們吃牛肉火鍋!」姊姊的預告,讓妹妹興奮極了。因為她還說了這樣的話:「鍋子裡的牛肉全——部都是若離一個人的喔!」
妹妹不喜歡人造肉。
時至今日,絕大多數的人們都無法分辨人造肉與原生肉的差別。食用肉的人工培養技術歷經數十寒暑的研發創新之後已臻成熟,但確實社會上還是存在像這位七歲小妹妹一樣,能夠輕嚐一口就感受到人工與天然兩者差異的人。
據說這樣的辨識能力與特殊的嗅覺基因(而非味覺)的亞型有關。
姊姊一手提著飽滿的購物袋,另一手牽著妹妹。
妹妹滿臉幸福笑意,直到那輛藍色轎車從超市大門前的馬路駛過,然後它爆炸了,幾乎就在姊妹倆的面前,對向車道,相隔不過十公尺之處。
她覺得有東西噴向自己的眼窩中心。
一切來得太快。
她唯一確認的事情,就是自己始終沒有放開妹妹的手。始終沒有。
直到她倒在地上,並且發現妹妹也同樣倒在地上,她都意識到自己還緊緊牽著她。
她感覺到有水花潑打在身上。
是爆炸的轎車濺起的水花嗎?
可是馬路是乾的。
豔陽晴天。
所以,不是水花。不是水花嗎?那是什麼?她沒有力氣去思考,覺得頭部受到撞擊而暈眩。
意識逐漸模糊。
但手還牽著,緊緊沒有放開。
她昏過去之前,除了自己的手還牽著妹妹之外,唯一還能意識到的事物,是街道上滿地的血水。
以及刺鼻的焦味。

〈第一章.轉學生(說謊騎士)

04

「甲的時速是每小時五千公尺,乙則是六千,橢圓形操場全長四百公尺。現在兩人都以等速同方向邁進,請問起跑後他們經過多久才會在跑道上第一次相遇?」
教室裡,講台上的數學老師一面口述,一面將題目的示意圖畫在黑板上。
這學期新來的科任老師。
臨時隨堂小考。
「只是想粗略地探測一下大家對數字問題的敏感度,也藉此機會認識認識各位。」中年男人臉孔掛上的笑容在學生眼中卻盡是敵意。他感受到了,全程面帶苦色,還不斷強調這絕不計入學期成績。
講台下,她腦中一片空白。
不能說是題目太難,她可以解得出來,甚至有印象覺得自己早就解過類似的題目,只是她現在心思根本不在教室裡。
她還在想著昨天的汽車爆炸事件。
妹妹若離驚魂未定,今天早上吵著不想去學校,還是姊姊幾經安撫才說服了她。或許應該替自己和妹妹都請假待在家裡好好休息個一兩天?她心裡為此懊惱著,完全無法專心聽講,覺得對台上這位新來的老師很是愧疚。
昨天她在現場昏去後,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
妹妹也一樣。
兩個人奇蹟似地生還了。
她聽說事發現場的附近街道上有路人當場被汽車炸開的玻璃碎片破割斷了喉嚨,送醫不治。
妹妹餘悸猶存,姊姊其實也一樣。
那個時候,自己意識到的滿街血水似乎只是錯覺。
姊妹倆都只有輕微的擦傷。
她感到不解。
是轉學生把她的思緒拉回教室的。
他就坐在她前面的位子,那支德製LAMY有著亮眼的鋁合金紅色烤漆筆身,放落在桌面上時發出一聲悅耳脆響,依稀同了她思緒的頻,讓她腦海牽起一陣漣漪,整個人為之清醒。
她注目著那支鋼筆,四周都是書寫聲。
他跟自己一樣乾脆地放棄作答了嗎?她不禁揣測。
她身旁的一位男學生與他隔壁的夥伴打量著轉學生閉眼靜坐的姿態,發出輕蔑的哼笑聲。他們不喜歡轉學生的裝模作樣。她注意到了,認為他們應當是誤解了他,雖然她也不甚瞭解他。
轉學生的一舉一動都十足神秘。
他不是純種的亞洲人,五官輪廓深邃,長得不高,沖天的短髮,臉孔滄桑,雙眼慵懶,帶著露指手套,寡言不與人交(或許只是對新環境還在適應),使用一般中學生絕對不願意花錢投資的名牌鋼筆——作風顯然異常老派。
這些恐怕是同學們都已經觀察到的,而心思細膩的她還發現更多。
首先,他有個小小的習慣動作,就是伸手拉扯自己的袖子。他對袖口的位置好像有某股病態的執著,每隔幾分鐘就會伸手檢查一次。事實上他還因此從來不穿著短袖的衣服,但女孩進一步得知此事則是以後了。
第二點,他也時常伸手撫摸頸子上掛戴的那串佛珠
最後,他身上似乎隨時帶著一本迷你記事本,時常拿出來觀看或筆記。他的文具也是隨身攜帶的,一個十分精緻的筆袋總是佩掛在他的腰側。那支LAMY鋼筆卻不收納在裡面,而是夾在他胸前制服的口袋裡。
國中二年級,轉學生並不像是屬於這個學齡的人——不論是內在的言行舉止還是純粹的外貌。他的臉孔比同班同學蒼老許多,比較類似那些很小就出社會掙錢工作的孩子。外頭的歷練能改變一個人的外觀,但學校無法。這種環境太安逸。
下課鐘響了。
那百年如一日的古老旋律,彷彿是一條物理鐵則,難以挑戰更動。
新老師實現了他的承諾,沒有回收答案紙;同學們一陣歡呼,便作鳥獸散。這節下課是搶購福利社熱食部午餐的黃金時段,連數學老師都為此奪門而出!他們的教室位在四樓,有先天的劣勢。
轉學生也離開了教室,但步伐輕慢不與人爭。
女孩總是帶自己親手做的便當,所以熱食部的戰場也與她無緣。
黑板上是凌亂的筆跡,新老師提供的隨堂考解答。
甲的時速是每小時五千公尺,乙則是六千,橢圓形操場全長四百公尺。現在兩人都以等速同方向邁進,請問起跑後他們經過多久才會在跑道上第一次相遇?
答案是二十四分鐘之後。
看著數學老師提供的長串算式,她反而對自己沒那麼有信心了。她是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當初放棄了資優班錄取的資格進入常態編制班級就讀,原因是資優班的學生需要繳交額外的學費,因為他們享有額外的資源。
她沒有足夠的錢繳學費。
她起身,經過轉學生的桌子時不經意地看見了他的答案紙。上面只有很簡單的一行算式與一個結果——
0.4
他算錯了。
她替他感到可惜,走到講台上拿起板擦要清空黑板上的東西。
女孩是今天的值日生。
她擦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麼而猛然放下板擦。黑板上四處充斥的數字60讓她產生一些聯想。她拿起粉筆在黑板的一個角落驗證了自己的心算。
一小時有六十分鐘,所以0.4小時就是二十四分鐘。轉學生算對了——而且還是以驚人絕倫的速度。
她清楚記得當時的情況,在他放下筆之後,周遭的書寫聲依然持續了好一陣子。她對他油然升起一股興趣,那是聰明的學生對起碼和自己同樣聰明的學生會產生的一種階級認同感。
她放下粉筆,甚至忘了把黑板擦光,就這麼走出了教室。
她對自己當下的行為感到突兀不解,然而她一走出教室門口就在走廊上看見了轉學生的身影,她因此沒什麼時間做更多的自省了。
「貝同學。」她出聲叫他,一度遲疑是否要喊對方的全名——他叫作貝知真——最後決定只呼其姓,然後發現他正眉頭深鎖地遠望對面三樓的走廊。
他在觀察的,是那名有著一道誇張綠色眉毛的女學生。

05

她今天原本不打算來學校的。
是約瑟夫.漢米爾頓那個喜歡扮演自己父親角色的男人強迫自己來的,樊子彌對此感到不悅,但她又不能不聽他的——那男人畢竟是她的頂頭上司,而且她有錯在先。
走廊上有學生在對著女孩指指點點,她都感受到了,只是故作無所謂。
樊子彌正在走廊上抽菸。
當然,整個校區都是全面禁菸的場所。
她隱約聽見有人起意要找教官來現場處理,對方彷彿是故意大聲說給她聽的,是一種威嚇。她不想惹麻煩,趕緊又吸吐了幾口就把沒抽完的菸蒂塞進隨身攜帶的菸蒂收納小盒裡。那也是漢米爾頓強迫她帶在身上的東西。
然後她就離開了現場。
她並不是刻意想凸顯自己的無法無天,只是太習慣地隨手點起了菸,一時之間忘了自己身處何時何地。
邊走,子彌在內心數落著漢米爾頓。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專心上課,還用那種頤指氣使的態度強迫自己來學校。蠢死了。那個喜歡角色扮演的老男人。那個變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英國佬——
「噢嗚!」
她撞到轉角處的石柱。
分神沒注意看路,結果額頭一片紅腫。
「他媽的。」這所爛學校,她暗自咒罵,手摀著額頭,拐了個彎上樓去。她決定去頂樓躺個一整天直到放學。那個地方平常最多只會有工人出沒,他們也是為了偷閒抽根菸才會上去,那裡的工程早就落成,是關於古老抽水系統的全面重建。
雖然沒有融入任何學生之間的社交圈子,子彌也知道「汰舊換新」只是校方掩飾真相自我欺騙的說詞,實際上是因為半年多前那座水塔泡過屍體,人心惶惶,校方才趕緊發包重建。傳言教育部的某高官還是整建工程案的關鍵推手。
死者是一名國二的女學生。驗屍後發現她生前遭人強暴,雙手雙腳都有被麻繩綑綁的痕跡,死因則是窒息。警方在她遭人棄置於籃球場附近草皮角落的內褲上,採集到她自己的唾液,顯然兇手曾一度把死者的內褲塞進她嘴巴……
這件案子最後沒能偵破。
警方最初朝校園霸凌的方向處理,但查不出絲毫端倪。屍體泡在水裡太久,一些受害者身上可能殘留的生物性證據變得難以採集。
死者是資優班的模範學生,生前交友圈十分單純。
後來他們只好改為判定是精神缺陷者所為,一度要求全校師生強制接受大腦神經系統健康診斷——那是當代標準健康檢查中最重要的一環,但人民沒有義務受檢——結果遭到家長會的嚴厲駁斥,最後無疾而終。校方態度則始終軟弱怕事。
或許兇手還在這間學校就讀(就職),這樣的說法傳遍校園每個角落,一年多過去了,事件的新鮮度在三人成虎的情況之下有增無減。
學校的教官也在那之後整批撤換了。來自教育部的指示。
校內被新教官們所謂的「精進作為」搞得草木皆兵,一大堆新增的校規教師生們抱怨連連,家長會也開始顯露出不滿。
原本是一間升學導向的明星國中,卻突然在媒體上被貶至邊緣……
事發當時子彌尚未入學,否則她一定會介入調查吧。在她眼中,刑事組太多無能之徒,成天只知道醉生夢死。再怎麼說,樊子彌也是擁有警察身分的人,雖然這件事情本身就不合法,她也因此不能張揚。
她推開沉重的鐵門,來到頂樓,一陣舒爽的風迎面而來,這才讓女孩露出了青春的笑容。
就在身後不遠的水塔(其前身)曾經泡過一名女學生屍體,她對此顯得一點也不在乎。她找了一塊平常就習慣的空地,一屁股坐下,然後大字型躺下,朝天空遠方的無盡點望去——

「怎麼引爆的?」
急診室外,約瑟夫.漢米爾頓詢問樊子彌。
「打開車門?還是引擎發動的時候?」
「都不是。」她搖頭。她記得自己進車時,冷氣開得很強,車裡兩人談笑風生。「車子是開了一小段距離才爆炸的。他們一直都待在車上,車子是從分局開出去的,不可能有機會被人設置炸彈啊……」
沒錯,對凡人而言是不可能的。
特功人士則不然。
「你們太魯莽了。」
「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你們太魯莽了!」
女孩被男人兇得幾乎要落下淚來,但她強忍住了。倔強的她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展現出柔弱的一面。
「你們不經上級許可擅自行動,其後果卻要上級來承受,完全是有勇無謀。這是毫無擔當的幼稚行為。我會追究你們三個人的責任。」

她對漢米爾頓生氣,很大一部份原因正是因為那個男人說的完全沒錯。她氣他的得理不饒人,也氣自己的行為既魯莽且幼稚。
可惜這些都是後見之明。

「車子的殘骸分析結果怎麼樣了?」
急診室的醫療措施暫告一段落,兩人回到分局後,子彌鼓起勇氣敲漢米爾頓辦公室的門,想進一步釐清案情。她進門時,他才剛掛斷一通電話,神色肅然。似乎女孩來得正是時候。
「是一般的土製炸彈。」他主動先開口了。
「藏在哪裡?」她詫異地追問。
「車底盤。」
女孩一時無言以對,男人則再次拿起了話筒。「轉特情組徐小姐。」
子彌想進一步詢問,漢米爾頓眼神示意她稍後。電話接通後,他立刻報了一長串數子給對方。
「小媛,幫我查這個座標,它方圓兩百——不,方圓一公里以內,在UTC時間洞勾洞洞至么兩洞洞期間有沒有任何黑靈野能量躍遷的觀測紀錄。我要詳細,包括對象已登錄者的所有線上背景資料,對象未登錄者給我完整的原始觀測特徵值。」
『多久需要結果?』對方問。
「很急,當然是越快越好。」
『我們小黑的準確性跟速率,你只能選邊站,親愛的組長。』
「越快越好。」他重複。
『我知道了。』
漢米爾頓掛斷電話,眼神重新與子彌交會。
「明天是開學日吧?」
「嗄?」
這話題來得突兀,子彌愣在那裡。
明天的確是女孩就讀的明陽國中下半學期第一天上課。
「記得去上課。」
「你在說什麼啊?」
「記得去上課。」
男人機械式的重複話語只教女孩更加反感。
「都發生了這種事情,你還叫我乖乖去學校上那些狗屁倒灶的課?別鬧了。我知道這次事情是我的不對,但正是因為我——」
「去上課。如果妳對這件事情還算心有愧疚的話,就聽我的話。上頭我會去負責交代,妳儘管做好妳分內的事情。妳還是一個學生,身為一名員警的同時,妳仍舊是一名學生,有就學的義務。」
「我不去。」她很想大聲地說出口。但女孩知道自己再怎麼無理取鬧也辯不過眼前這個一板一眼的男人。復加上私自行動失利產生的罪惡感,她只得選擇妥協,把話吞進肚裡。但她還是鬧了一點小脾氣。
離去時,她把組長辦公室的門用力甩上。
局裡的人都為之側目。
「唉。」漢米爾頓嘆了口氣,誰料不消幾秒鐘樊子彌又開門走進來。她跨大步來到他的辦公桌前,把一包香菸用力擺了上去。一包長壽。那是漢米爾頓慣抽的老牌子。他對她投以不解的視線。
「羅大哥又給錯了,剛剛忘了跟你說。」
他懂了。
「這是第二次。」
「我會再好好提醒他。」
「重點是你的菸為什麼會在他那裡?我看你們睡在一起算了!」
漢米爾頓苦笑,聳聳肩。
「身上的還夠嗎?」接著他問。
「不夠我自己會去找羅大哥要。下次我會順便叫他把你寄放在他那裡的香菸全都燒掉,免得他又給錯。」
「他會很高興妳的提議。」
男人燦爛地笑了。
女孩很少看見他這種輕鬆、無關乎工作壓力、自然流露的笑。彷彿只有特情組的腦科學家,那個羅天保,漢米爾頓的兒時玩伴,有治癒他憂鬱的能力。那麼自己的存在想必只會使這個男人繼續向下沉淪吧,她心想。連女孩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麻煩。他就沒有那樣對自己笑過。印象中,一次也沒有。
「妳抽了我的菸嗎,子彌?」
漢米爾頓隨手打開那包長壽,無意間發現裡頭短少一根。
他的質問口氣明顯帶有責難意味。
樊子彌又生氣了。
「不行嗎?」她反問。
「抽菸是不健康的行為。」即使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是多麼可怕地沒有說服力,她卻連頂撞都省了,轉過頭,再甩了一次門,離去。

他愛的菸她卻覺得臭得要命,並且發誓絕對一口都不會再碰。什麼長壽?去死吧。她討厭那個男人,卻不可否認自己不能沒有他應該是出於善意的照顧。
女孩想要真正獨立自主地活著。這次的獨斷行動就是她這種心思之下催化的產物,結果卻是一團糟。
她的心情跌到谷底,注意力也變得渙散,甚至因此沒有察覺到另一個人已悄悄來到頂樓,來到她的身旁……

06

貝知真十分確定,對面三樓走廊上那個女孩子,就是昨天街頭現場那輛爆炸車子裡頭的乘客之一,那綠色挑染的頭髮與眉毛太好辨識了。
她看起來安然無恙。
毫髮無傷。
他還以為她被炸得屍骨無存。
那個女孩不是普通人——他立刻作成這個結論——她必定是一名「黑手」,也就是特功人士,就和自己一樣。是不是應該向上頭報告此事?他內心評估著。眼裡,綠眉毛的女孩走著走著竟撞上了轉角的柱子,專注窺伺著對方的貝知真整個人也跟著頓了一下,就彷彿他自己也撞到額頭。
鏡像神經元作祟。
綠眉毛的女孩消失在轉角,上樓去了。
然後貝知真才發現有人站在他身旁盯著他看,是座位在他後面的同班女同學。後者喚了他的名之後,一直在癡癡等著他的回應直到現在。
視線總算交會,女同學便再次開口了:「你好,我是坐在你後面的。我們同班。我叫路沉雁。」
「妳好。」
「雖然遲了大半天,歡迎你加入我們這一班喔!」
眼看對方反應冷淡,路沉雁加強了自己口吻中的熱情。
他拿出身上的迷你記事本。
「沉雁。」
「嗯?」
她以為他在叫她。
「沉魚落雁。」
「咦?」
他低頭筆記著,只是把心裡所想的寫下,再把寫下的講出來。
女孩卻一陣臉紅心跳。
「形容女子的美貌,教水裡的魚害羞得不敢浮上來,天上的雁子也躲到林裡去。西施和王昭君。擁有這個名字的人一定就和她們一樣漂亮吧。」貝知真一邊寫著什麼,一邊笑著說。
他有意識到自己掛在唇邊的微笑嗎?
就是當下的這抹平淡笑容,讓女孩覺得永生難忘。
她好奇他究竟寫了些什麼,作勢想要向前觀看,但感受到他的抗拒,便又抽身。「對不起,」她說。「那個應該是你很私密的東西吧?像是日記那一類的。」
他點頭,闔上了筆記本,把鋼筆插回口袋。
截至此時為止,路沉雁又發現了幾項嶄新的關於貝知真的事實——
第一:不只是數學,他的中文造詣也不差,不但知道那句成語的意思而且還熟悉其典故,沉雁所認識的同學幾乎沒有一個人懂得解釋「沉魚落雁」,同儕總是會在她初次自我介紹提及這一段的時候嘖嘖驚奇;
第二:他單手就能完成拔筆蓋、將筆蓋套入筆尾、從筆尾拔出筆蓋並套回筆頭的連串動作,迅速又精確,他的手既大且巧;
第三:他百分之百是個怪人;
第四:她喜歡上他了
她並不喜歡怪異之人,但喜歡他,而他是個怪異之人。
一見鍾情是種只能循環論證的感性經驗,她腦中理性的那部分根本無從插手。一切發生得太快,或許甚至比她的意識產生還要快。她喜歡他,從今天開始。就是這樣。即使她左邊腦袋中的詮釋器在日後塞給她多少理由,事實永遠只有四個字。
她喜歡他。就是這樣。
「其實我不喜歡自己這個名字。」沉雁說。
「不論是春秋時代的西施還是漢朝王昭君,她們的故事結局都不美好。就更別說我其實也沒有真如她們那種傳說的美——」
「妳很漂亮。」
被他直接插嘴這麼稱讚,她愣在那兒。
「但是妳不快樂。」
那番話語直擊她的靈魂。
這種感觸是痛的,卻又十分暢快。
他輕易看穿她了,還撕開她的面具。她總是面帶微笑,在學校裡大家都說她時時春風滿面。但女孩其實沒什麼朋友,又是個師生眼中的乖乖牌,並不起眼。或許這是因為她沒有社交的時間,很難接受任何人課業之餘的玩樂邀情。
她臉上配戴的粗框眼睛也散發一種疏離感。
路沉雁沒有近視。
「剛才那個題目你是怎麼解的?算得好快。我看到你計算紙上的答案了——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喔。」
「跑操場那個?」
「對。」
她逃避了,不直接針對他的判斷給予任何回覆。對於有人似乎能輕易理解她,她覺得感動,但又覺得這不真實。她需要時間去探測。她需要保護自己。
甲的時速是每小時五千公尺,乙則是六千……
「想成是只有一個人在跑就好了。」
「什麼意思?」
「如果他們跑的其實是一條直線道路,甲就永遠追不到乙。乙的背影在甲的眼中以時速一千公尺遠離他。只要他們沒有逼近光速,這件事情就是成立的。」
光速?她腦中思緒一頓。
「在這個運動系統裡,我們可以進行座標轉換,而不影響要求解的答案。如果甲站在原點不動,而乙用時速一千公尺來跑呢?這就是答案了。答案就是甲眼中的乙跑一圈操場需要的時間。」
操場全長四百公尺,時速一千公尺的話繞一圈就是0.4小時。幾乎任何人都能心算出來。
「厲害!」路沉雁讚嘆道。
「可以再問你幾個問題嗎?」她興奮起來。
「可以。」他答道。
「貝同學你看起來不像中國人。你是混血兒吧?」
「我不知道。應該是吧。」
「咦?」
「我是孤兒,被人收養帶大的。收養我的是中國人。」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父母親是誰。」
「不知道。」
「真巧,我也一樣——又有點不一樣。我雖然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但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即使是現在,吐露這樣的話語的時候,路沉雁仍然面帶微笑。
貝知真對此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涼意。淒涼。
「呵,你沒有要記下來嗎?」女孩笑問,因為看到他把手放到胸前口袋的筆蓋上,但又隨即放落。
「記得下來的,我就不會寫了。」他這麼說。此時的路沉雁尚未滲透貝知真這話的涵義。她也還不知道,在那本筆記本裡面,自己的名字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如果包含今天,至少也有五次之多。
五次都是不同的筆跡,但出自同一人之手。他擁有千變萬化的筆觸,一些細微的差異只有他自己能體會。
筆記本裡面儲存的資訊是情感,而非詞意。那是只有貝知真本人才讀取得到的介面,上頭存放著他稱之為「熱回憶」的內容,是相較於「冷回憶」而言。
對,他是一個冰冷的人,因為無法留住那些熱的。
在幾十年前腦機介面崛起後從而誕生的這個腦科學新世代,不算罕見,他是一名精神缺陷者——大腦神經系統有所傷損導致功能異常之人。
即使如此也不礙於他的智慧養成。
貝知真十分聰明,是個喜愛閱讀的人——那怕是在戰場上他也不忘隨身攜帶書物,即使為此差點喪命也依然故我——所以他當然看得出來路沉雁對自己有好感。這其實不在他先期的規劃之內,畢竟他知道自己不是個正常的人。從各方面而言都不是。「組織」上面有些人因此不完全信任他。
對路沉雁而言貝知真意外產生的良好第一印象,就是他可以臨機發揮的強大武器。他的新計劃很快就跨出了第一步,而且改變了之後全部的腳本。於是就在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兩人開始正式約會交往。
那不遠的未來,對現在的她來說卻簡直是遙不可及的景觀——如果她能夠預見,並且沒有選擇逃避。
但她當然無法預見未來。
所以也就無法逃避未來。
第一週只是牽手,和擁抱。他們去看了一場電影。
第二週他們接吻了,在女孩住家,客廳裡。
然後,就在第三週……

07

校舍頂樓,女孩驚聲尖叫。
對方的整顆頭顱突然出現在自己視野中,蓋住了大半片藍天。
她大吼,對方隨即觸電般地跳開來。
「對不起,嚇到妳了?」張勇偉舉雙手作投降姿勢,自己臉上也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樊子彌的劇烈反應回過頭來嚇著他了。
他們是同班同學,不過樊子彌顯然沒有認出對方。她幾乎沒在上課。張勇偉很清楚這一點,便自我介紹了一番。
「有何貴幹?」然後樊子彌坐起身問道。儘管嘴裡咬著敬語,語調卻桀傲不遜。她對他毫不客氣,因為他打擾到她了。女孩有起床氣,雖然她方才甚至還沒能入睡。
「呃,不是。我只是想上來透透氣,沒想到會有個人躺在這裡。」
「你來這裡透氣幹麻?我平常很少看到你。」
「那是因為妳很少來學校啊!」
她沉默了。
她同班同學是對的。
「我幾乎天天——不,也沒有那麼常吧,就偶爾會來這樣。」
幾乎天天跟偶爾,這個改口轉折也太劇烈。樊子彌露出一臉不信任樣。張勇偉看起來很興奮,精神飽滿,雙眸厚重的黑眼圈彷彿是個小玩笑。
「好,那你去那邊。」樊子彌隨手朝身後指了指,好似沒發現自己指的地方是懸空的,不屬於頂樓地板的任何一部份。
張勇偉乾笑了幾聲。
「難得有機會見到妳耶,咱們聊一聊吧!」他蹲到她身旁,提議道。
「我們沒什麼好聊的。」女孩看都不看他一眼。
「哇,直球!」男孩邊說,作勢閃躲。
在班上他給人的印象就是活潑好動,不過在樊子彌看來那叫作幼稚。
「班上有女生說妳下課都跟一些色老頭走在一起喔,那是真的嗎?」不確定他是刻意刺激還是真的好奇,但女孩是願者上鉤。
「你說她們在哪裡看到的?」
男孩先是故作神秘,但被女孩狠狠一瞪,開口了:「在西門街附近。」
那是年輕人的鬧區,分局也在那裡。剛好而已。
「哼。」
「不否認?」
「我要否認什麼?」
「所以妳真的有在做囉,援交?」
樊子彌很確信張勇偉臉上現在寫著「開多少價錢我願意考慮看看」這一行字。她一巴掌招呼過去。啪。男孩傻得出神了。
「讓給你吧。」語畢,她迅速起身,掉頭就走。
傻在原地的張勇偉伸手撫著發熱的臉頰,這真的痛。他整個人顫抖起來,是生氣,也是興奮。
「你說要上她?不好吧。她好兇耶……」
他自言自語了起來。
他不禁開始想像自己侵犯她的畫面。一邊做,他還要拔掉她那道詭異的綠色眉毛,聽她慘叫並求饒。不,他不能讓她叫,她叫得那麼大聲——如果媲美方才的音量就會是個麻煩。
然後男孩開始想像女孩裙子底下穿什麼款式的內褲。他猜是丁字褲。
他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笑得整張臉都歪了。






——故事待續。
次回更新預計日:2011聖誕夜。

4 comment(s):

白索 | 12 December, 2011 09:33

我很喜歡一開始面試那段!
很大膽的風格。

EverDark | 12 December, 2011 12:08

> 白索

呵,
那一段我寫得很開心呢。(炸

是說,其實我很想知道在慣讀輕小說的讀者眼中,這樣的行文風格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他們所熟悉的那種「輕小說」。
這也是我決定把作品拿出來曬的一個誘因吧!

如果有看官對這個議題有任何想法的,我都希望能夠傾聽。

Anonymous | 14 December, 2011 19:09

ㄎㄎ
我好像猜到那個變臉藝人是誰了

永遠黑 | 14 December, 2011 20:20

> #3

不、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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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前請注意下列三勿原則:

1)勿拍照;(→會有靈異的照片從你的相機裡跑出來...
2)勿餵食;(→會有飢渴的猛獸從我的網誌裡跑出來...
3)勿告白。(→會有奇怪的東西從站長體內裡跑出來...

謝謝大家的配合。
( > ー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