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與一百萬



好久,沒有發文章了。

從去年底入伍之後,晃眼一去就是五個月。五個月!在這之間似乎又發生了不少事情--關於個人的,或者關於這個世界諸多其它角落的。對我來說最具衝擊性的恐怕還是今年三月十一日的日本9.0大地震吧。很可怕。那個時候我正在基地營區準備放假了,大家都集合在一起,旁邊的長官突然聊到這件消息,我聽見,便愣住了。那個時候聽說的是8.7強震。

我覺得,我們人真的時常都會有可怕的單一念頭(又甚至是成套思想)在腦袋裡醞釀著。那個時候,我聽見有人說了這麼一句話:「這就是報應啊。」

報應。
那人使用這字眼。
他內心究竟是怎麼看待那些在這場災難中死去的人,我甚至不敢去揣測。

現在撇開那種個人經驗,來談談平均的問題吧。行為經濟學家Dan Ariely在他的著作〈The Upside of Irrationality〉中花了一個章節的篇幅探討人們的同理心究竟是怎麼運作。那章節的抬頭他取為--

On Empathy: Why We Respond to One Person Who Needs Help but Not to Many
當一個人求助時,我們伸出援手;當很多人求助時,我們沉默。

俄國前領袖史達林的名句家喻戶曉: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個人就只是統計數字。這次的日本震災也有起碼上萬人罹難。統計數字。為什麼一會大於一萬?

心理學家提及三個關於人們對大型災難同理心運作的影響因子:距離(Closeness),印象(vividness),以及能力的有限性(a drop in the bucket)。我們距離那場災難有多遠?那場災難給我們的印象是文字描述的,還是聲光影片紀錄的,抑或是你親眼目睹?而你又自認有多少的能力足以提供受難者協助?描述性的死亡,紀錄性的死亡,以及親眼目睹的死亡。同一場不幸,也會因為訊息傳遞的差異而對一個人的同理心產生截然不同的影響。

我們對事物的理解是極其分裂的。
是斷面,扭曲且破碎的。

...and when a tragedy is faraway, large, and involves many peolple, we take it in from a more distant, less emotional, perspective. When we can't see the small details, suffering is less vivid, less emotional. and we feel less compelled to act.
-The Upside of Irrationality, p245.

當悲劇離我們太遠,即便是再多人受難,我們卻難以為之動容,也因此不會有所行動。我記得2001年美國911事件發生時,那時候我在念高中吧,晚上回家時在客廳那台老舊的29吋CRT電視畫面上,看到第一棟雙子星大樓倒下的影像,只覺得很不真實。我們對真實的定義似乎非常受情感波動,而顯現出這種認知本身滑稽的虛幻。

即使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即便排除了像這次大地震一般的慘痛天災,每天仍然都有難以計數的人們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還是選擇面對自己的日常生活,用一種冷靜且理智的方式繼續習以為常地擴展自己的渺小生命歷程。我覺得這是我們的生物機制。我們彷彿不能沒有這種被遮斷、被條件性過濾的信息接收-情感回饋機制,否則我們將無所適從,感到絕望,再也不能前進。

在我們有限的感受思維系統底下,我們的平均行為有時會顯得沒有邏輯可言。

在一場行為實驗裡*,參與者獲得了一些現金報酬,並且在閱讀了一些災難資料之後被要求選擇是否要捐出一部份的報酬來解決問題。參與者分為兩組,一組閱讀的資料是關於大規模飢荒的敘述性統計和文字,另一組閱讀的則是一張七歲挨餓小女孩的照片,以及一段敘述她苦難生命的文字。實驗結果顯示,後者平均而言捐獻出的報酬兩倍於前者。

如果我們願意付出一些東西救助一個人,為什麼我們不願意付出同等代價的東西去救助更多的人?因為我們對訊息的理解是分裂的。這無關熱情與冷血,犧牲或自私。我們只是擁有一個不完全但卻必要的腦袋,裡頭裝配著不完全卻必要的思維理則。

或許這才是「理性」。
有時候,我會審慎地這麼想。

理性或許並非只是單純的邏輯計算--不論是否帶有感情。在關於人道救助的問題上,我們確實是願意付出的。理性無關乎冷漠。然而在關於到底要幫助多少人的問題上,我們又迷失了。理性或許是更加生物性的,是關乎求生意志的,是更本能更深層更原始的某種機制。我們較輕易地動容於具體的、貼近的、栩栩如生的個別事件,那是因為我們的身體機能本來就是如此運作的,所以我們才能好好地存活下來不是嗎。


回到9.0大地震的話題上。
在事發後幾天,南下回營的遊覽車上,我又看見了相關報導。這次是地震後引起的海嘯,摧毀了日本東北的仙台。黑色的大水,把船把車都衝入市街,那股厚厚沉沉的力道看在我的眼裡是既冷靜又瘋狂。那時我的感受又更深刻了,比起當初從身旁長官們的閒聊中聽見時,還要更激動。

我們眼中的世界隨波逐流。
因為我們的情感就是那麼地隨波逐流。
事件本身的存在意義不大於它的傳遞意義。就個體影響的心靈層面來看,我們如何地知道一件事情,比起那件事情本身還要更重要。

我覺得這是一件荒謬,又合理的事情。
這不是矛盾。
是分裂。

對,是分裂。
我喜歡這個想法和這個字眼。
我們的世界能如此豐富,就是因為我們都用分裂的眼去度它。


在那海的彼端天災甫過境時,自己卻能夠在一個短暫寧靜的時光裡,只顧著琢磨這些聊勝於無的念頭,著實是一種龐大的幸福。我在此用這篇文章提醒自己,要學會珍惜。

並獻上渺小的祝福,希望更多的人能得到救助。






---
*Deborah Small, George Loewenstein, and Paul Slovic, "Sympathy and Callousness: The Impact of Deliberative Thought on Donations to Identifiable and Statisticall Victims,"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02, no.2 (2007): 143-153.

2 comment(s):

阿魚 | 29 March, 2011 00:20

這是一篇認真的文章。

不過看完以後大概是對到標題...
我腦中只浮現→ (● ω ●) :犠我得救世,不簽嗎?不簽嗎?

EverDark | 07 April, 2011 17:23

不.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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